超强度可爱间谍战~优柔寡断的黑姬小姐~

作者：方波见咲

第一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暗殇皇

嵌字：Sun.

「我们只想要密码。」

男子中一人说道。

「我们对你的性命和钱都没有兴趣，我们想要的只是你脑中的那串字符。」

不，你们想要的是钱吧？匿名账户的一千万美金。

我在脑中回应。

房间由清水混凝土铺成。天花板挂着的灯照着白光，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钢桌。我被他们用束线带紧紧绑在折叠椅上。

包围着我的男人们统一穿着光泽度极低的战斗服，面带面具，一身漆黑。由于工作原因，我曾与前特种部队的人打过交道，这些人散发着和他们一样的氛围。

是CIA？还是其他组织的人？

记忆还算清晰，只是，无法判断准确性。

周末，伯尔尼郊区，我正开车赶往别墅。突然间，我被后方照来的远光灯刺中眼睛，紧接着，车子受到了猛烈撞击，近乎翻滚。然后我被拉出车外，扔到另一辆车上……

（注：伯尔尼，瑞士城市）

——醒来时，我就在这间审讯室里了。

「审讯官马上就到，在那之前开口，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一个似乎是上级的男人说着，从桌子对面推来一个终端。屏幕上是一些熟悉的东西：是我，不对，是我所在组织的账户登录画面。

「……拷问是没有用的。」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尽管发生了这等事情，但我的声音要比自己想象得平静。

「首先，这个账户的密码只能输入一次。只要输入错误，它就会立刻锁定，再也无法输入。即便我说出来，你们该如何确定真伪呢？」

我固定住的手，屈起两根手指。

「第二，这个账户只是一个中继点。资金只存在于日期变化前后的几分钟。」

大概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会选择这种方式。在资金全球范围的流动中，选择最脆弱的时机，抓住最脆弱的人。不过遗憾的是，对于这个脆弱的环节，组织已经有了对策。

「最后，我的体内植入了发信器，被持续追踪着。一旦有异常，账户就会立即冻结。然后，组织就会来找到我，当然，是为了把你们全杀掉。」

我故意笑着说道，但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自从接受组织命令，来到这里以来，我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但他们阻止不了我，即便被杀，目标也可以实现。

就在这时，警报器发出蜂鸣，我正对面的铁门打开了。

“他”出现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人很难形容。尽管不清楚其确切身高，但与在场其他男人相比，他显得较为矮小。并且，他也和周围男子一样，穿着毫无光泽的黑色衣物。

而与众不同的是，他脸上的面具。

一种东洋风格，老人化的外观。

在接受干部培训，进修禅时，我曾听过大师的讲话。这是被称为『面』的面具，一种供表演者在能舞台上，展示自己的角色的假面。

（注：日本传统舞台艺术“能剧”，表演时佩戴的面具称为“能面”）

——难道是他们。

此时此刻，我想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残留于极东的冷战残渣，不归属于任何权力集团，失去主人的间谍组织。

《御伽众》

他们，以『情报』为武器；他们，以『金钱』为目标。

威胁、股票、逃税、公司交易——他们的手段无论合法与否，他们的间谍网遍布全球，每年搜罗的金钱据说可达数百亿美元。

一位名为＜翁＞的存在统领这一组织，其身份不明。

里世界的传说，现在就在我的眼前。他是本人吗？这个面具如小丑一般的人类，就是那个＜翁＞吗？

＜翁＞无视椅子，坐到了桌子上。然后，他随手将手里的几份报纸扔到桌上。

「初次见面，这位小姐？还是先生？」

面具里传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他交叉着双腿，捡起扔在桌上的一张报纸，然后展开。

「失礼了，由于部下的失误，在下一直没有时间看报纸。」

与那些男人带有口音的英语不同，＜翁＞操着纯正的法国口音说着法语。

「给您带来这样的遭遇，在下深感歉意。其实我等并非想搞得那么僵，只是贵组织并没有对我等的提议做出积极回应，实在迫不得已。」

「……提议？只不过是威胁而已吧。」

「我等的提议不是很好吗？我等可以为贵组织提供更加安全的洗钱方式，手续费还更低。在下认为我们可以互惠互利。」

啪，报纸从＜翁＞的手中滑落。在这过程中，无数张照片也随之洒落，散在桌子上。

无论哪张照片，都印着熟悉的景象。

自宅、花园、家人、厨房、客厅、爱犬、书房、爱车。以及前往银行的我。

面对这种廉价的威胁，我笑着回复他。

「调查得很详细啊，只可惜这是没有用的。我并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东西。」

「好像是呢，身上都能嗅到一股视死如归的气息。干嘛这样自暴自弃呢？」

年轻人嘟囔了一句，我则是像被打败的拳击手般自嘲道。

「既然你明白，那可不可以释放我呢？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剥夺我这仅有的几个月寿命吧？」

「那你的动机很奇怪呢。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愿意去洗白这笔危险的资金呢？」

「……喂，需要我花那么一点点时间告诉你们，你们惹上的敌人是谁吗？不是黑手党、帮派那种随处可见、无能的家伙。我们组织会无处不在地找到你们，让你们经历求死不能的……」

「K F B N D H X B B A M S R K E」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说出一串字母。

也许他能察觉到我在这一刻的变化，那来自心底的激震。

「实在是不相信这是正确密码呢，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可能。

我从未在任何地方留下过记录，这串字母理应只存在于我的大脑。除非能直接窥视大脑，不然是怎么知道的。

啊，我抬头看向桌上的报纸。是观察我对文字的反应吗？我知道在间谍领域，已经进行了对微表情的研究。但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在这么短时间内？仅凭这么微小的反应？

「看你反应这么小，是自己都记不清了吧？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因为对自己的记忆力没有自信，所以经常重复使用同一个密码，或者干脆用生日做密码。如果因为组织的命令，不能用小本本记下来，确实会有很大压力呢。」

年轻人一个人嘀咕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鞭子般抽打着我的心灵深处，使我的内心不住颤抖。我不想做出反应，然而，他的话语却毫不留情地深深刺痛我的内心。

「……这样，原来是只记住秘密的钥匙，然后做到随时可以再现啊。用绝对不会忘记的话做关键词就好了。」

年轻人用手指着报纸上的数字。

「7·1·2。这是什么意思呢……恩尼格码暗号？」

（注：恩尼格玛暗号是一种替代式密码，通过将某种文字替换为其他字符来进行加密，适用于对从 'A' 到 'Z' 的26个字母。）

这次他拉过一张照片：我书房的照片。他指着桌子上一个像是打字机的东西说道。

「哎呀，果然是这样。照片上有恩尼格码暗号机呢。那这几个数字就是转轮的编号吗？用的东西可真复古啊。哈哈，这也是对所信奉组织的一种仪式吧。嗯，七号、一号、二号，设置这种轮盘，再输入那秘密钥匙就可以了吧。那么，那秘密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不要再说了……！我不自觉地扭过脸去，年轻人却奇异地扭曲了身体，面对面紧盯着我。

黑暗，仿佛从面具的孔洞中凝视而来。

「我爱你，艾娃(Ich liebe dich eva)，然后转化成十五个文字。」

（注：Ich liebe dich 德语，我爱你）

此刻，年轻人在面具后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想要看到什么。并不是什么密码，他只是想看到我最不想令人知晓的东西罢了。

「借我个电话。」

年轻人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回头对部下说道。在拿到手机之后——

「暗号的转化式应该就在某个地方。初期型，没有反转鼓胴。文字是我爱你……K F B N D H X B B A M S R K E。嗯，刚好十五个字母。」

他伸手向桌上的终端。只要输入错误，便会失去一千万美元。然而，他毫不犹豫地输入完成。

我明白映在墙上的光意味着什么——登录已完成，汇款目标已经更改。

「即使去怀疑别人，也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啊。」

「……我会杀了你的，哪怕我死了，组织也一定会杀了你的。」

面对我充满恨意的眼神，他带着笑意说道。

「这样啊。不过我为人宽容，是不会杀你的。也不会对你的恋人……嗯，或者说情人出手。」

◆

「辛苦了，＜翁＞。」

走进房间，一位身穿西服的女性正在等候。

「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是的。」

「不要因为这点小钱就叫我。我的一秒钟比你的命都要重要。」

「万分抱歉。」

女性递上一只银托盘。

被称为＜翁＞的年轻人与女性擦肩而过，随意抛下面具，走进了浴室。

女性熟练地用托盘接住面具，叹了一口气。边准备着换洗衣物，对着浴室说道。

「今晚您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我会来接您。」

「我马上就回去，做好准备就好。」

混杂在淋浴中，少女声回响。

「不过，还请您稍休息一下。」

「别担心太多，并且……」

水声消息，浴室走出一位少女。

皮肤雪白，黑色长发顺着修长的身体流淌而下。

穿上递来的长袍，少女对女性说。

「星期一还有学生会的工作呢，怎么也要去学校。」

「学生会？」

被问到时，少女如人偶般美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是啊，作为学生会成员，我总不能缺席吧？」

《御伽众》的统帅，橘黑姬如此说道。

第一卷 间章、某大小姐的蒙太奇

「早上好。」

晨间上学路上，橘黑姬带着聪慧的微笑，向来往的学生打着招呼。

光泽亮丽的黑发，优雅得体的举止，围着象征学生会身份的绿色字体肩带。和周围学生相比，她无疑要显得更成熟稳重，完全绝缘于刚过完长连休的慵懒气氛。

双轮高中，一年C班的三村诚野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得入迷，急匆匆低下了头。

这是他单相思的，同时也是失恋的女生。

在入学式时，看到作为二年生代表登台的橘黑姬，三村一见钟情。

失恋也同样降临。

通过底下同学们的流言，他了解到她的身世背景，深感自己的渺小。

她是名家之后，同时文武双全。深受学生们的尊敬，理所当然般当上了学生会成员。

高岭之花，用这个词形容她很是确切。

无需告白，一段无人得知的恋情就如此开始，如此结束。

她肯定都不知道三村这个人吧。不过能这样，和她接近一瞬间，便足以令三村欣喜不已。

◆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跃入篮筐。得分之后，身穿白色背心的女学生们击掌欢呼。

「好球！」

「小西，状态很好！继续传球！」

学生的中心正是橘黑姬。

二年A班的高村晶站在记分牌旁，注视着她。

黑姬将富有光泽的黑发扎在一起，在球场上行走自如。

她几乎不会切入攻势，也从不亲自投篮。

然而，控制比赛的无疑就是她。一边给其他四人提供战术，一边默默地挡拆，像木头人一样进行封堵。既取分适中，也会让对手适度得分。被控制的不只是队友，更有对手。

「真是样样精通呢……」

身旁的佐原郁美手搭记分牌上，随口嘀咕道。

「学习厉害就算了，至少在体育上稍微让一下人嘛。」

「……对啊。」

一种近乎放弃的心情支配住高村。

开始她也是有竞争心的。

她也曾这样想过，哪怕在学习上没有胜算，至少要在体育上要胜过橘黑姬。

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接受现实了。

那个人从不炫耀自己的能力。总是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表现得与大家一样。不过她的才能是完全遮盖不住的，如此刻意，反而凸显出了差异。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吧。一边发自本心地这样想着，高村翻动着得分牌。

◆

「早上的问候运动，辛苦各位了。」

学生会室，橘黑姬这样说着，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学生会顾问，小清水早苗在角落看着她。

午休时间，学生会室举行着兼带反省会作用的午餐会。主持讨论的是书记黑姬，三年生的学生会长和副会长只是点点头而已。

黑姬作为二年级生，已经成为了学生会的中心人物。

双轮高中并没有非常热衷于学生会活动的校风，但哪怕扣去这点，她的领导才能也是出类拔萃。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学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身为庶民的自己完全不了解的说。

算了，反正只要交给她，不管什么事情都能顺利进行。这样多好，行事轻松。

◆

放学后。

学校里的宾客用旋转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林肯。女司机笔直不动地在原地等待着主人。当然，她是橘黑姬的关系人。这一切都是特权。

「您辛苦了。」

橘家的司机，八木薰子打开后座车门，迎接黑姬进车。少女默不作声，静静坐入车内。

八木薰子回到驾驶席，透过后视镜确认了一下主人。

黑姬仍然挺直着背，坐在座位上。

即使现在，她仍未褪去优等生的伪装。

她从不放松伪装，也从不会展示自己的真实一面。只有还有可能被人看到，那完美的伪装便永远存在。

透过镜子看到的她，如同一个完美的机械人偶。

驶上郊区的丘陵，橘家的宅邸渐渐显露。

这是在大正时期建成的西洋风格建筑。在弥漫新兴城市氛围的双轮市中，唯有这里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沉淀。通过贸易业赚取的财富，橘家毫不吝啬地用大理石、胡桃木等名贵材料建出豪华风格。不仅外观如此，内部也毫不逊色。就连供黑姬居住的房间，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也是显得过于豪华。

薰子把包放到架子上，问道。

「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那件东西呢？」

黑姬甚至没有换衣服，直接问道。

薰子按响围桌上的铃。马上，门被敲响，管家端着银托盘走进房间，上面放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这是监视部门的报告书。小姐要求的其他事务，技术部门正在进行中。」

薰子接过报告书，刚想递给黑姬，却被她直接夺到手里。

「还请不要过于深入……」

「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吧？」

黑姬按下桌子上的开关。书架通过液压升降开始移动，然后，在其位置上，出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楼梯。墙上的白色LED灯光，照亮了只有混凝土裸露的寒冷空间。

「我就在下面，工作完成后通知我。」

「遵命。」

鞠躬行礼抬起头时，黑姬已经消失于地下。

「…………」

橘黑姬。

名门，橘家的大小姐；在学校是文武双全的优等生。深受老师和学生信赖，备受所有人的尊重。

但是，这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敌人、身边朋友中的奸细伤害，而做出的伪装。

其他人都不知道吧。

橘黑姬的另一张面孔。

统领着超过万数的间谍，掌控数千亿资金，组织的总头目。

间谍机构《御伽众》，＜翁＞名号的继承者。

楼梯的尽头，一扇铁门静默于此。

在墙上的终端输入密码后，伴随着咔咔声，铁门缓缓开启。

荧光灯亮起。

房间十米见方，呈立方体状，被混凝土与无数文件所覆盖。清水混凝土墙壁上贴满了大量纸片。批注、划掉或者涂黑，混乱如同无数符咒。

资料被红色带子层次分明地连在一起，环绕着整个房间，轻轻摇摆于空调风下。

而所有红线的终点，房间正面墙上，贴着『他』的照片。

一张是正面照，一张是回头瞬间，在超远距离拍下的。两张都经过不自然地拉伸，使得颗粒感极强，模糊不清。

黑姬拉过放在固定钢桌前的折叠椅，坐到照片前。

这里，是为“他”而设的祭坛。

现在还无法面对，无法交谈的对象。

这个房间，也是为稍微再现他的触感而设立。

凝视着照片，淹没于情报的海洋，黑姬开始臆想他的形象。像往常一样，在这混凝土空间内再现出他。

外貌。

身高和体重适中，没有任何突出特点的外观。从黑框眼镜开始，所有装饰都如同故意不给别人留下印象般朴素。

身高一百六十四厘米。如果两人站在一起，黑姬还要更高一些。

声音。

她从钢桌的抽屉里拿出录音机。（她不喜欢数码产品。她极力避免让秘密变成数据，在电子世界流通，从而使得秘密不再是秘密。只要这个原始磁带存在于此，就完全是属于她的东西。）

按下播放键，他的声音在如沙尘暴般的噪音中响起。说起话来十分低沉，而且断断续续。

在过去的一年里，关于他的行为侧写已经相当完善。尽管如此，关于他的人物形象，还有许多无法掌握。

（注：行为侧写，是一种行为调查方法，通常用以协助调查人员侧绘未知犯罪对象或罪犯。亦可被称为“罪犯侧写”）

现在，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看到，听到，正在想什么？

磁带播放的同时，黑姬伸手拿起薰子给她的信封。

这是负责跟踪他的部门提交的报告书。即便是现在，监视部门应该也在追踪他的动向。

黑姬阅读着报告，咂了下舌。

如预料般，没有自己想看到的内容。几页A4纸上，内容毫无新意。上面记述了他在假期里具体做了哪些行动。

「…………」

该怎么评价呢。

没有一点新颖的内容，只是精度极低的情报罗列在一起。

他看到了什么，没看到什么？他听到了什么，没听到什么？说到间谍这不是常识吗。这种接受了命令，结果连上司期望都无法判断，一点用都没有。

这到底调查了些什么啊！

『购入了塑料模型』是什么意思？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模型，说这些有什么用呀！

在心里发泄了一阵怒吼后，黑姬起身，站到左手侧的墙前。手指抵住嘴唇，眼睛盯在资料上。

高○模型。

（注：高达）

一定是高○模型。通过迄今为止的调查，基本可以确认凡田同学的兴趣是看动漫。

将通过监视所得到的凡田同学在家时间，与电视的节目时刻表加以比较，可以确定动漫放送时他确实在家。此外，集音器还捕捉到了特别光束声。

尚不清楚他为何不录制，目前有可能的解释是「没有录像机」和「为人重视直播感」。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确切的证据。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要是他喜欢的是迷你○驱该怎么办？

（注：迷你四驱）

「凡田同学，你喜欢高○吗？」

「…………？」

如果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他搭话，却被他『茫然』回应，我，我，可是会当场暴死啦！

「……」

另一个疑虑，使黑姬恢复了冷静。

为什么要买瞬间粘合剂呢？

首先，现行的高○模型理论上是不使用粘合剂的。那他要买来做什么呢，蒸镀信封上的指纹吗？

购买的店铺也令人在意。凡田君购买模型的地点通常是在家电连锁店。因为在那里可以积分，更划算。

然而这次不同，报告中提到的店铺是一家老店，一家什么都卖的（连车站前的零食都有的）个人商店。

这时，一个念头于脑海划过。

老款高○还未绝版。

过去发售过的，需要用到粘合剂的高○如果再版，那自然是能够买到。

黑姬洁白的手指沿着红线慢慢寻找。

在连休前，凡田同学曾去过家居百货。当时她认为是去买学用品，就没有太上心。现在再看，那个行为意义重大。

物证已经连成一线。

应该就是这样。

凡田同学想购入的模型需要粘合剂。为此，他提前购买了水性粘合剂。尝试通过溶剂胶水来使零件成型，结果怎么做也不行。于是只好妥协，又去买了瞬间粘合剂。

真是太可爱了，受不了啦~！

黑姬用小指玩弄着红线，在原地扭如一条蛆。

凡田同学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还是想要挑战难度更高的制作方式。有着对自己既有能力不满足的上进心，可不熟练的技术力终究无法匹配。唉，可能是有点容易半途而废的性子在里面，不过像这样能够迅速做出撤退决策而不浪费时间，得分超高的！

那……该怎么处理这个情报呢？

黑姬走向右侧的墙壁。

这里陈列着为接近凡田而设计的流程图。

现在还在阶段1。主要任务是收集情报和行为侧写。虽然由于诸多事宜，计划已经推迟了半年之久，但仍然有挽救的机会。

开始设计新的作战计划。黑姬坐在钢制桌前，拿出一张A4纸。

「那个……是叫高○对吧？凡田同学你了解吗？」

首先装作不了解的样子向他请教。

凡田同学也是个爱好者，一定会有很多想和别人分享的话题。幸运的是，凡田君是个边缘人物。如果表现出兴趣，说不定能够独占他的注意。

然而，这个计划也有着很明显的缺点。

缺少说话契机。要实施这一计划，必须先要和他熟悉到一定程度，但这样有可能会使得情报过时。

「凡田同学喜欢高○吗？其实我也是呢！」

首先这样作为引子。

只要凡田同学在这时说出了一些有关模型的信息，那就赶紧把握住机会，趁机接近。如果他知道看起来对模型完全不感兴趣的我（实际上确实不感兴趣），其实很喜欢高○，可能会在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

这种方法也并不是万无一失。

听说高○也分为无数派系。也不知凡田同学是Z派V派G派还是W派，这计划有可能使他因为派系的对立而心生畏惧，主动与我拉开距离。凡田同学是一个倾向于规避风险的稳重人物。

这种倾向在午饭时也有所显现。

凡田同学的午餐模式早就有过报告。

他总是选择购买便利店面包，以香肠夹心面包和咖啡面包为轴循环。很少改变这种模式。

于是，黑姬又出现了一个担忧。

凡田同学是不是有点营养不均衡啊？由于各种原因，他现在是独居状态，晚饭也就是买超市或者便利店里的便当。这种模式在假期里似乎都没有改变。

盐分、糖分、脂肪分无疑摄取过多。

人生长达八十年，应该注意身体健康的说。

在这方面，自己作为学生会成员也许能够有所作为。

比如，对全校学生举行有关饮食生活的启蒙活动，然后在学生会的通报中，用具有说服力的形式展示营养与学业成绩的相关性，并提出理想的饮食模式……呜，不行。一方面不确定凡田同学会不会看，再加上让他觉得唠叨的话，那更麻烦啦。又或者展开一场宣传活动，让学校食堂采用营养更加均衡的菜单……这样也不行，凡田君总不合群，是不会去食堂的。再者还可以……

……为他准备手作便当？

黑姬邦邦敲着钢制桌。

不行啦，现在还早呀~！

这种行为，至少再亲密一点才考虑嘛。至少要等到阶段4才可以嘛。阶段1还太早啦。

……不过，还是先模拟一下吧。

「凡田同学，你又在吃面包吗？真是的，营养太不均衡了吧？上次体检的时候，你的肌酐值是不是过高啦？」

学校里的体检不会出现肌酐值这一项，以此为玩笑来缓和气氛，同时提出具体的问题，引起他的危机感。

「面包没收！不过……」

这样说着，递出手作便当。

黑姬沉浸在幻想中，手里也在奋笔疾书。

地点的话……学校院子里的长椅怎么样？虽然会很引人注意就是了。然后我再对他进行投喂，像是「来，张嘴♡」之类的……

『大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从扬声器传来的声音瞬间压制住内心的尖叫，黑姬手忙脚乱地抓起纸面。硝化纤维的计划书瞬间被火焰吞噬，灰飞烟灭。

『那件东西我已经拿来了。』

「我这就来。」

在应答完对讲机后，黑姬恢复了平常的心理状态。

对于自己的身体和心理，黑姬有着完美的掌控力。心跳频率、毛细血管收缩、体表温度，所有微小的变化都不会有所表露。

打开铁门，在楼梯下的平台上，司机兼联络员八木薰子正在原地候命。她递过一个A3大小的文件盒。

「请查看。」

「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薰子鞠了一躬，走上了楼梯。黑姬拿着文件盒回到了室内。

哎呀，真是吓死我了。

八木薰子。在组织里以代号＜八咫鸟＞闻名的传信使。她掌握着超一流的实战技能，掌管着将黑姬命令下达组织而设立的情报网。

而且，她也是个不可大意的人物。她表面上是黑姬的司机，但同时也是黑姬的监视者。她会舍命完成黑姬的命令，但如果黑姬的存在对组织构成威胁，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刺杀。

拥有欺骗主人的知性。八木薰子是一条十分聪明的狗。不过如果不聪明，也没有资格当组织的狗。

没时间多说了。

嘿嘿嘿，橘黑姬绽出笑颜。

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到手了。为不留指纹，她戴着手套打开了盒子。

「啊啊……」

她下意识喘息。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自己和凡田都在上面。画像前所未有的清晰，并且并不是远远偷拍，而是切实在正常距离下的摄像。

凡田同学的脸也清晰可见。

看着照片上的他，黑姬的脸渐渐靠近……

「对了，属下忘了一件事。」

铁门打开，薰子出现在眼前。

「由于发现双面胶似乎有断裂现象，属下为您准备了新的。」

「…………」

面对僵在原地的黑姬，薰子平静说道。

「另外，属下十分好奇，您将门的密码设置为『 L·O·V·E·B·O·N·D·A』是出于什么考虑？」

（注：bonda是“凡田”的日语发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喊出声了。」

看到发出尖叫的黑姬，薰子不禁叹息。

名家橘家的大小姐，文武双全的完美超人。在暗处，统领着间谍组织《御伽众》的＜翁＞。

橘黑姬，十七岁。

她正沉浸于迟来初恋的热烈当中。

第一卷 一、橘黑姬

1

「一会儿不盯着，又搞得这么乱……」

薰子环顾一圈堆满文件的地下室。

此处为凡田对策总部。

那凡田是何许人也呢？

他是橘黑姬的初恋对象。

《御伽众》统帅，继承＜翁＞之名的少女，居然会派组织一流间谍去监视自己单相思对象。

而知道这一切的，只有橘家司机兼组织传书使和监视者的薰子。

至于监视部门的成员，对自己顶头上司其实是一个十七岁小姑娘，还有追踪对象是上司的单相思对象，其实都一无所知。

无视掉面红耳赤，蜷缩在钢桌下的黑姬，薰子弯腰捡起烧焦的纤维碎屑。

「属下不是劝诫过您，请不要烧掉闪光纸吗，总有一天您会被喷头淋成落汤鸡的……这是什么？一年前的电视节目表？留着这种东西干吗？」

（注：闪光纸，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点燃后，火光大，燃烧速度快。）

「不行不行不行！我正在看的啦！」

黑姬连忙制止住想要撕掉墙上旧报纸的薰子。

「啊，又来了。请把收音机还回来，园艺师服部先生找好久了。总是在说『做不了广播体操』。之后属下会给您带回来的。」

「这个也是，我正在听呢！」

黑姬从薰子手里夺过收音机，再次躲到了钢桌下。看上去就是既感到害羞，又希望和别人攀谈恋爱经历的样子。

在薰子眼里，黑姬已经完完全全地堕入了——

『恋爱脑状态』

甚至，她对自己陷入恋爱状态感到愉快至极。既不想让别人察觉到这份心意，但又特别想与他人分享喜悦。动摇于两种想法之间，难以处理的状态。

薰子的目光停留在桌面拉长的照片上。如果真不想让她看到，干嘛要放到这里？可黑姬偏偏如此做了。

虽说已经对问题的答案有了一半猜想，但为满足黑姬愿望，还是选择问一下吧。

「那么，这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嘿嘿嘿——」

薰子问出口后，黑姬在桌下咯咯笑了起来。

「你很好奇吗？」

「…………」

「哎呀，该怎么办呢？有点害羞呢……不过……如果是你，就讲一下吧……」

然后黑姬微微抬头，害羞瞥了一眼薰子。

……真是麻烦。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薰子还是忍了下来。她们现在姑且还是上下级关系，哪怕黑姬要她去死，也不得不从。

「……是的，属下非常想知道。但如果您五秒内不说，属下立刻回去。」

「没错，『闪耀的晨间上学路』作战终于取得成功，这张照片便是成果。」

「哦，是那个……」

听罢，薰子从记忆深处，模糊想起了这个奇怪命名的计划。

2

『闪耀的晨间上学路』作战。

其端倪可追溯到今年四月的某日。

当时，凡田对策总部笼罩在停滞感当中。监视部门获取的信息中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并且信息量也在变得越来越少。攻略路线图的进展已经滞后半年，而作战负责人（也就是黑姬）的批评主要指向了对策团队（薰子一个人）。尽管负责人每天都会对情报量和信息精度提出不满，但对策团队的反应却很迟钝。对策团队在组织好专项跟踪凡田的监视部门后，长时间避免进一步参与计划。其团队内部，普遍认为这并不是自己的工作。

日复一日的某一天，作战负责人向对策团队下达了一项密令，要团队与自己详细分析某项计划的可行性。

内容如下：

一、是否可以从近距离拍摄到作战目标的容貌？

二、是否可以将拍照时间定于作战负责人与目标接近时？

三、是否可以将那张照片放大并制成海报？

当时，负责人手中只有两张作战目标的照片。

情报收集和行为侧写——作战负责人对这两件事异常执着。她认为在正式接触作战目标之前，必须拥有充足的信息和完善的计划，而这项作战便是对情报的补全。

对策团队对第三条目迅速给出了结论：

「可以。」

然而，对于第一项和第二项，团队无法提供负责人所期望的答案。

「既然您要亲自接触，那直接由您本人负责偷拍不就可以吗？」

但是，负责人却否决了这个提议，理由如下：

「目标警惕性极强，即使是轻微的做作也会引起对方警惕，成功概率很低。必须确保不被发现。此外，为了拍摄理想的构图，需要第三方专业摄影师。」

负责人特别强调了需要不被发现。

对策团队提出了一些替代方案，但都未能通过。在负责人眼中，该计划必须由监视部门执行，不需自己出手。

之后，作战责任人与对策团队之间又进行了几分钟的激烈讨论。具体来说，由以下对话。

◆

「我想要凡田同学的照片嘛————！」

「照片不是已经有了吗，而且有两张呢。」

「我想要的不是入学式拍的合照或者在远距离偷拍的照片啦！那个……可以的话……最好是那种……我和他一起拍的……」

「正常在学校里拍一张不就好了？『凡田同学，一起拍张照吧！』，咔嚓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那样肯定不行嘛！太羞人啦！并且还很不自然！」

「害羞什么劲呢，好恶心。」

「而且他会很警觉的！我想要的照片，表情一定要自然！」

「明白您的意思了，属下这就去PS一张给您。」

「……你在耍我吗？」

「好好好，那属下给您个方法。现在正好是樱花盛开时节，于是乎，属下准备在平时的转盘处为您拍张纪念照。接下来就是『薰子，你要不和我一起拍？』『可属下今天没有携带三脚架。』『那可麻烦了。』然后在凡田经过时向他搭话『喂，这位同学，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机会难得，我们也拍张怎么样？』这样如何？」

「……我想和佣人来张合照吗？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自然？」

「虽然属下知道您是站在常理角度认真考虑才作出的评价，但其实属下自认为已经和您非常熟络，所以您的发言令属下十分受伤。」

「总之就让监视部门来解决吧！」

「不行。每次都要下达指示实在过于麻烦，并且属下除送您上下学之外，还要完成许多工作。」

「哈啊？」

「再者监视部门也无法如此接近目标。大小姐，您忘了自己做出的指示了吗？『严禁接近、严禁接触、严禁私闯民宅等违法行为，绝对不能让目标发现！』等等。」

「因，因为……如果他发现我在监视，说不定会讨厌我的……」

「请为在如此限制下负责监视的人想一想，他们总是抱怨这些注意事项。」

「不，不过！监视部门不也总是提供不了有用信息吗！到现在都没有取得让我满意的录音！」

「因为凡田这个人不爱说话啊。对了，等下属下需要带走录音机，不然属下会被服部先生发火的。」

「不行！我正在听呢！」

「音频数据的话，属下不早为您准备好了吗？」

「必须是模拟录音！凡田同学说不定在超声波域也说了什么呢！」

（注：模拟录音，以机械的方式，储存和回放模拟的声波，能将所有的声音波形都模拟出来。播放方式如磁带录音机，黑胶唱机等。）

「他在您眼里究竟是什么生物啊？总之，如果您想要与他的合照，需要亲自接近他。只要您能够提供属下数据，不管放大到何等大小都可以，您觉得可以吗？」

「…………」

◆

黑姬对策团队的不负责任十分诧异，但仍希望继续执行这一作战。

现在的难题在于如何接近目标。

黑姬和作战目标之间并没有接触点。

作战目标总是孤身只影，被相关人评价为「人际关系中的大陆孤岛」。

然而，转机总是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

在整理学生会文件时，黑姬发现学校曾开展过『晨间问候活动』。

这是一项为促进学生之间顺畅交流而举行，却对沟通交流没有半毛贡献的活动：学生会成员站在校门口，对过往学生打招呼「早上好」。

但是，这在黑姬眼里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果这个活动能够再开，就可以自然地与目标拉近距离；拍摄活动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毕竟要刊于学生会宣传单，可谓一举两得。

理所当然的，学生会顾问小清水老师对该提案完全不感兴趣。作为一个在教育工作中追求稳定、不招事的人，她的决断力和行动力都有所欠缺。虽表面笑容满面地说「真是个好主意」，实际能看出她内心其实在想「什么？别说这种奇怪的话增加不必要的工作啊……」

但黑姬充分利用了平日里优等生的面孔，逐步逼迫小清水。

「学生们现在都为升学而感到烦恼，我认为，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应该促进彼此之间的交流。」

「说起来，老师担任学生会顾问也快一年了呢。其实我正想在学生会宣传单上专题报道老师的贡献……」

「咦，老师你以前参与过摄影部吗？太厉害了！那之后刊在宣传单上的照片可以麻烦您吗？我们自己总是拍不好……」

通过升职为学年主任的诱惑，还有重新激发摄影女生的自尊心，终于，『晨间问候活动』得以复活，也成功让小清水老师担任摄影师。

之后的问题便是，活动要在何时进行，自己要在何处等候。

双轮高中有三条可侵入路线。现在麻烦的是，根据监视班的报告，凡田对于三条路线是分情况使用。

不过，黑姬充分发挥自己的情报处理能力，对凡田早上的行动模式进行了相当准确的预测。

通常来说，凡田的行动路线与周刊漫画杂志的发售日相关。除此之外，还要考虑便利店每个季节的杂志阵容，以及周边工业高中的学生动向等不确定因素。最终，黑姬将活动时间定在『周刊少年Leap』发售的星期一，自己于学校东门等候凡田到来。

（注：此处杂志名称改自『周刊少年Jump』，有趣的是leap和jump算是同义。）

就这样，作战正式开始(go sign)。

作战被命名为『闪耀的晨间上学路』。

并不是要渗透入中南美的武装组织，它只是要让黑姬与凡田在近距离“咔嚓”一下。

3

「那，这就是作战的成果吗？」

「对的。」

在仰望放大的照片的黑姬旁边，薰子表情十分无语。

说实话，这就是普通的早晨场景。

朝阳照射于教学楼之上，在它背后，学生们走进略显渺小的学校大门。照片的中心是佩戴学生会肩带的黑姬，而另一位关键人物凡田则……

「咦，他在哪？」

「仔细看，在这里！竟然能和他在这么短距离合照，简直就是奇迹！」

黑姬指着照片。

确实有。一个戴着眼镜，驼背的男学生毫不起眼地独居于照片角落。这距离与其说是两人合照，不如说只是他勉强还在镜头范围内。

「然后，然后呢！我不是应该对大家说『早上好』嘛，所以我就鼓起勇气，尽可能不引起凡田同学疑虑说了一句『早上好』，结果呢，结果凡田君还小声回应了一句『……早……好』！」

「…………」

「我是不是有点大胆过头了？是不是应该再慎重一些呢？薰子，你觉得呢？」

黑姬兴致勃勃地说着，薰子黑着脸问她。

「……您知道迄今为止，我们为监视凡田已经花费多少财务了吗？」

「啊？」

「到四月份时已经花费二百万，当然，是以美元计算的。」

「…………」

「也就是为拍这张照片，花了两亿日元哦？」

（注：该书发售于2020年3月，当时的日元与美元汇率在1:0.01左右浮动。）

薰子说完，黑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谈话的走向，垂下了目光。

「是时候该撤下监视部门，进入阶段2，试图接触了吧？最开始设置监视部门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

「您不是在半年前就已经计划向凡田搭话了吗？为追回进度，差不多该进入下一阶段了吧？」

黑姬双手扭捏着，有些犹豫。

「那个……情报……情报还没收集足够……行为侧写也还没有……」

「可现在的情况是，即使再这样发掘下去，也不会涌现更多的情报啊。」

「不会的！那个……总之，为了接触凡田同学，关键性情报还远远不足！」

「还请您正常选择接触。直接去他教室找他聊天就好了。」

「我和他连接触点都没有，这样很容易引起警觉的！」

「怎么没有接触点，不都是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学生吗？」

「不同班级、不同性别，这已经等同于没有接触点啦！就像柏林墙一样隔绝着！他可是人际关系的大陆孤岛的说！」

「…………」

这就是问题。

在恋爱方面过于保守。

总是在找借口拒绝直接接触。

一年来只顾着收集信息而不采取行动。明明让下属暗中搜集情报，却也只是把情报贴在墙上，完全不去与对象获得进展。

敢对世界上那些愚蠢的有钱人胡作非为，却对自己一厢情愿的对象如此胆小。

沉浸于那个男生的情报中而就此满足，所作所为与淫乐杀人者没有两样。

「该撤回监视部门了。不论额外支出，组织的人手也不够。总不能让一流的人才全用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吧？」

薰子带着怨气说着，黑姬抬头看着远方，问道。

「……上一季度，我为组织赚了多少钱？」

「十亿美元左右。」

「那我私用两亿日元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们毕竟不是正规企业，很难说，但私以为是不行的。一旦让干部们知道，就是垮台的下场。」

黑姬用力挥动着双拳。

「他们都在掠夺经费！这些我完全知情！那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呢！」

这就是问题。

她总是立刻发火。一旦有事情做不好，就会有做破坏行动的倾向。

这对于薰子来说十分糟糕。

黑姬是组织的核心，可以说她就是整个组织。

坦率来说，如果不是黑姬的人心掌控能力和对人分析能力，组织不可能取得现在这样的业绩。如果黑姬真的生气离开组织（真发生后，很大概率找不到她），推定有超过一万名间谍将无以谋生。

作为监视者的薰子，必须在取悦黑姬的同时，尽可能让她继续管理组织运营。因此，她必须隐瞒干部，并在暗中秘密监视凡田。

「总之！」

黑姬喊道。

「告诉他们要收集更多的情报！必须让他们认真对待！」

「好好，我知道了。」

薰子离开房间，走上楼梯。

她对一无所知，却要认真监视那如普通人化身的无聊男子的监视部门成员，深感同情。

第一卷 间章、某凡人的蒙太奇

「唉？人好像不齐呀？」

「都在啊，六人一组，正好分出三组。」

「咱班男生是十九个人的说，怎么会刚好分完。」

「可所有人都在啊，赤月……井上……宇津木……」

「哦哦，是『凡人君』不在！差点把他忘了。」

「？“凡人”是指？」

「凡田，凡田纯一。哎，把他忘了个干净。那家伙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

「不是问你这个，『凡人君』是什么意思？」

「川上你应该知道啊。不就是刚入学的时候，给他起了个绰号吗。你想，凡田纯一，简称凡人。」

「简称应该叫“凡纯”吧，完全不顺口。」

「又不是我起的外号啦。」

「所以凡田要分到哪个组？」

「随便哪个组都行，反正他也没有朋友。我们就猜拳决定吧。」

◆

在组织的监视者＜戌＞眼里，凡田纯一是个完完全全的『不起眼男生』。

中等身材。驼背、没有气势、体育绝缘体。平日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惊人。且由于几乎不去理发，发型时常乱糟糟的。个人推测是由于极度害羞，去理发店这类几乎没有熟人的地方需做出极大决心。

他在教室总是一个人，没有朋友。虽然班上也有所谓的『死宅』群体，但似乎他在那个圈子里也不是很吃得开。在新学期最初的一段时间，他有时甚至会去厕所吃午饭。这是＜戌＞第一次实际看到“厕食”，出于卫生考虑，她认为该行为并不值得称道。

今天，凡田仍没有进行像样的对话（在课堂中他会偶尔回应老师一两声，但那更像是发言而不是对话），正要一如既往地结束平淡无奇的一天。

为什么要监视这样一个普通高中生呢？在长时间的监视工作中，＜戌＞脑中不禁会有一些多余的想法。

不过，她从未向组织询问过。

『绝对不能过问组织的想法』

组织内有着各种规定，这便是其中之一。组织的各项任务被极度分割着。它对成员的需要只是完成命令，为什么、why之类的疑问一切无用。

根本原则是『彻底』。

消除个性，化为间谍机器，成为组织的一部分。这种“彻底”包括也监视者的个人伪装，要求其抛弃个人本性，化为伪装本身。

就像这位暗号名为＜戌＞的间谍，她租下学校附近公寓的一间房间，彻底伪装成家庭主妇过着日常生活。

她会于凡田上学前几小时送行同居的情报员，然后自己观察凡田上学。在白天，由她来监视凡田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

像现在，房间里电视放着综艺节目，而＜戌＞侧卧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用望远镜监视着学校。

日常生活变化甚微。

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除了对娱乐信息变得非常了解之外，几乎一无所获。她有时也会考虑，这样下去自己是否能适应原来的生活。

学校的清扫时间即将结束。

待监视对象离开学校，今日任务便算完成。接下来只需告诉在外等候的情报员，凡田即将会从哪个门出校。

＜戌＞开始做起联络准备：收回晾晒的衣服，准备外出购物。

同时她考虑着，今天晚饭吃什么好呢？

◆

在组织的监视者＜申＞眼里，凡田纯一是个彻头彻脑的『麻烦小鬼』。

简而言之就是，难以监视。

他总是弓着背。头发也长得很，看不清脸。习惯沿着路边，躲在物体的阴影中行走。并且还忽三忽四，上下学几乎没走过相同路线。几乎不去开阔地带，连拍照都成了一件苦差。

更麻烦的是，这家伙放学从来不直接回家。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能浪费时间，一直在绕弯子。

书店、兴趣相关的二手商店、游戏厅、家电连锁店。已经确定的爱好有模型、游戏、钓鱼、看动漫……说好听点叫爱好广泛，但不就单纯是缺乏集中力和毅力吗？

父母离异，最终由父亲抚养。其父目前在海外工作。趁着被放养的机会，每天都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

「上头到底在想什么啊，让我们监视这种……」

尾行凡田的车内，＜申＞说着，然后感受到来自驾驶座传来的锐利目光，沉默下来。

其暗号名为＜雉＞，现今统称『田岛先生』。是一个异常阴郁的组织监视者。

并不是说害怕这家伙。只是在他这样的监视员看来，有人猜测组织没有通知的事项，就等于在对组织放冷箭。所以，唉，确实说得上害怕吧。

组织有着一系列规定，其中之一便是不可过问组织的意图。还有其他规定，比如要最低限度使用无线电、不可通过网络联系、必须彻底进行伪装。

『彻底』是组织的座右铭，坐在驾驶位上的『田岛先生』便是这种权威的证明。

两人所做的伪装，是组织运营的某个空壳公司员工。

这家公司运营的工作是——向各家庭推销电子百科全书，这类不知何处有需求的迷之事业。面对这种愚蠢工作，＜雉＞都不懂变通地异常认真，使得被强制分配在一起的＜申＞感到十分困扰。

「目标进入了游戏厅。」

＜雉＞在驾驶位说道。

凡田今天也没有直接回家，走进了城市的商业设施。车停下来后，＜申＞立刻打开车门。

「好好，那我就去了。」

「重申一遍规定。」

「禁止接触，禁止靠近，禁止侵入住宅，禁止夜间监视。不可触及法律。」

「去吧。」

另一个让事情变得更困难的，是来自组织的指示。

严禁接近、严禁接触、严禁私闯民宅。禁止监听、禁止盗窃邮件。

由于禁令过多，他有时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场恶作剧，能做的只是远远观察。不过拜其所赐，工作量有所减轻，自己也不好抱怨。

凡田走进了书店。

这个人出奇地不使用网购。

由于吝啬初级会员的年费用和指定时间的费用，他曾遭遇过投递不在家的情况。可能就是那时，要求重新投寄的电话带来了过多压力，自那以后他再也没使用过网购，开始在这家可积分书店购物。

三十分钟过去。尽管这家店只有一个入口，不用担心他溜掉，但还是容易不耐烦，从店外窥视了一下情况。

这时手机响了。

＜申＞瞥了一眼屏幕，发现＜雉＞正在身后的咖啡店。应该是在某处停好车，悄悄喝茶。

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与他汇合，在店内点了杯咖啡。不确定是否有喝的时间，不过按照往常经验，凡田至少还有三十分钟出来才对。

「今天是什么作品的发售日吗？」

「Leap漫画，可能是要买那部『给我♡Lover』。」

「啊，那本……」

＜雉＞严肃地说出一部于少年杂志上连载、以轻色情为卖点的漫画的标题。

可以看出，凡田胆子并不算大，买这类色情漫画时，总是在店里四处徘徊。两个成年人要就这样等待他买完吗？过于愚蠢的想法，使他放弃了思考。

犹豫不见得不好，但事实正是出于畏畏缩缩，他才被便装安保人员盯上的。凡田自己可能不知道，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和可疑的行为相结合，早已引起了安保人员的注意，成为双重监视对象。

好啦，凡田，你快点买吧。 ＜申＞在心里呼唤着。

差不多也该换班了。每天的傍晚至晚十点左右，这里会有很多附近的私立大学学生出没。其中有一个相当可爱的女生，她会于某时在收银台工作。在这一年里，只有这方面的信息变得非常了解。

「快点啊，再不买可会变得很麻烦哦。」

凡田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书向收银台走去。但不巧的是，这个时点在收银台工作的正是那个可爱女生。监视目标看到那个女生后，不自然地转回身去，将漫画放回书架，接着匆匆离开了书店。

＜申＞差点笑出声来，不过感受到来自＜雉＞的严厉眼神，他慌忙把脸别了回去。接着，他再三感受到由任务袭来的倦怠。

他想，报告书该怎么写好呢？

◆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凡田纯一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关门，上锁，挂门卫。

身体贴在门上，耳朵仔细去听。走廊没有脚步声，车道也没有传来引擎声。

拿出手机，借助光线照亮踏板，上面尘埃雕刻的随机图案与早上无异。

扭动钥匙圈，照出红色激光。这是一款曾作为扭蛋玩具发行的激光笔，后因输出功率过高而被停售。肉眼看不到的足迹浮现在地板上，与早上出门时相同。

走进室内。

打开电视——这是防止有人通过指向性麦克风进行窃听的经典方式。为不引起怀疑，『凡田纯一』有着从傍晚开始收看本地电视台动漫重播的习惯。检查窗帘，预设在楼下的枝条没有变化。

（注：麦克风收录声音的同时，也可能将不需要的杂音、环境音同时纪录下来。因此麦克风在设计的时候，通常都会针对不同需求，调整声音的灵敏度范围，也就是指向性，帮助使用者精准纪录需要的声音。）

将换洗衣物放进洗衣机，俯瞰巷子。没有违规停车的车辆，也没有可疑的白色货车。

给窗户上锁，拉紧窗帘，不留一点缝隙。走进父亲的房间——没有主人的房间。内部也没有丝毫变化。

回到玄关。

翻开邮箱上方，嗅一嗅味道。只有纸张的气味。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邮箱，内部没有装有炸弹或含有化学药品的邮寄品，只有两封原本“无害”的信。为什么要强调无害呢，因为这两封信的寄件人正是凡田本人。邮寄出的两封信没有被盗，安然回到了自己手中。

戴上从厨房拿来的一次性手套，拿起信封。

回到客厅，在桌子上打开信。里面是一张内容毫无意义的直邮。不过，纸张经过处理，变得更加容易留下指纹和痕迹。

从侧面照射激光，信封上可以看到多个指纹。其中一个自己有印象，是当地某个邮递员的。而信件内部没有痕迹。尝试用亚克力底垫作为滤纸，观察过后也找不到人为触摸的痕迹。

将信封和工具放进透明塑料袋中，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割开信封。没有发现炭疽菌之类的任何残余物。

拿起通常用于制作模型的工艺放大镜，在照明下观察信件和信封。仍未发现指纹或残留物。为了安心起见，继续使用便携式清洁器检查，而后尘袋中空无一物。

至此获得的信息可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偷取信件，没有人暗中打开信件，也没有人向信件中装入危险物质。

但是，凡田纯一的直觉告诉他：

有人在监视我。

第一卷 二、凡田纯一

1

凡田纯一的身份究竟是？现仅披露必要信息。

1.首先，『凡田纯一』其人并不存在。

2.『凡田纯一』是某位代理人所制造的伪装身份。

3.创造『凡田纯一』是为了逃避多个组织的追踪。

4.因此对于『凡田纯一』这一设计的要求为：在日常空间内保持隐秘性。

5.低调、不与人交恶、不被人注意——这便是名为『凡田纯一』的存在。

◆

考虑到可能有人窃听，凡田纯一拿着器具，小心翼翼走进浴室，以免发出不自然声音。

手撑在墙上，浴室自昨天以来未被使用，内部已经足够干燥。进行指纹检测，特别是试剂为氰基丙烯酸酯时，尤其需要干燥且密闭的环境。

他准备好工具：因“模型展览用”入手的亚克力水槽、为“模型上色”而购入的铝制小碟，还有假装大胆挑战用水性粘合剂拼接模型，却因先天的笨拙而失败，随后匆忙购入的瞬间粘合剂。将兴趣设定为拼装模型，既契合凡田纯一外表伪装，又为购入各种工具和有机溶剂提供了方便。

用延长线连接好以“品味火锅”为由准备的电热器，开始加热。

在加热过程中，凡田做好其他准备。用钓鱼线固定住水槽内的信件，戴好黏合便利店购物袋而做成的面具。

首先，他尝试用碘进行检测。

将洗手台上的漱口水移入小碟内，如果邮件上有指纹残留，蒸发的碘会与蛋白质产生反应，变为褐色。

最终，只在信封表面检测出了多个指纹，而信封内部、信件表面上均无触摸痕迹。

凡田走出浴室，用放大镜观察那些指纹，快速记忆。在接触空气的过程中，碘的着色消失，他再次走进浴室。

这次尝试用瞬间粘合剂检测。

受到电热器加热，小碟中的瞬间粘合剂开始蒸发。在充满化学物质的浴室内，凡田久久凝视着药剂蒸镀于封信和信件残留的水分上。

出于某些原因，他正在遭受追捕。

有一件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凡田曾隶属于某个组织——间谍组织。他在组织内工作了数年，其间做了什么工作，他不能说，也不愿说。

几年前，他开始考虑逃离组织。其原因有方方面面，不过简而言之就是“累了”。

然而，离开组织就意味着生命受到威胁。

不仅仅是所从属的组织，还有过去敌对的、因他遭受损害的各个势力。包括CIA、FSB、MI6、BND在内的所谓“三字母组织”，还有世界各地的游击队、反政府组织、非法营利组织等都会盯上他的性命，随时都可能设有悬赏通缉。

因此，逃跑的准备工作需要慎之又慎。

为获取逃亡资金，他时常在任务中夸大预算，或是私吞在行动中获取的财物。

逃亡地点也经过深思熟虑。

他选择了日本的双轮市，不仅是外表原因，还因为那里的便利性较高。作为经济特区，双轮市的人口流动十分频繁，附近还有机场、港口作为物资流动中心——混入方便，逃跑容易。

最费心的是制作身份。

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伪装。伪装就如由无数环节组成的链条，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正因如此，他对于伪装的基本方针是尽可能减少风险。

低调，不引起他人兴趣、不让人特别注意；不成为任何人的敌人，也不成为任何人的朋友，活如空气：这一直是他在实地行动(Fieldwork)和战场工作中所期望的形象。

大约两年前，他终于开始了逃亡。

作为高中生·凡田纯一，他得以重生。

在之后的这一年里，凡田过上了平稳的校园生活。

表面上一切正常——至少没出现过任何足以使他确信需要逃跑的物证。没有人侵入房间，没有人安装窃听器，没有信件丢失，也没有电话窃听的迹象。

今天也是如此。尽管他牺牲有限的资金和伪装的真实性，尽可能获取材料，也没有从指纹中得到新的信息。

可作为间谍的本能却始终在发出警告。

被人操纵的感觉紧紧缠绕在身心之中，始终无法摆脱。

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

像往常一样，凡田在桌子上处理任务的同时，开始了对今天的复盘。

2

清晨，上学路。

该选择哪条路线前往学校？这涉及伪装的真实性和自身安全的保障，两者间存在着矛盾。

从伪装角度考虑，上学路线应当固定。多余的行动可能会引起注意，还会出现无法用伪装身份解释的问题。

但是，从保障安全的层面看，例行公事最有可能会被人盯上。狙击、绑架、爆炸，采取固定的行动只会给敌人提供优势。

此外，为规避风险，选择走哪里也是至关重要。

不能正面靠近建筑物、不要出现在视野开阔处，这两点是避免狙击的黄金法则。

两者矛盾必须得到解决，而在这方面，凡田的伪装再次派上了用场。

漫画杂志发售日、便利店的发售阵容、周边工业高中的不良少年。

基于这些原因，凡田能够获取多条不遭怀疑的上学路线。

今天的异变发生于临近学校处。

平时不常听到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略微抬头，凡田的胃猛然抽搐了一下。

拍照……！

有人举着相机，拍摄着上学的学生们。

为什么要这样做？凡田瞬间提起警惕。零散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覆盖沙土的越野车、手持自动步枪的蓄须士兵，还有装扮成记者，正在拍摄前来投票人员面貌的政府情报机构职员。

于幻觉中惊醒，凡田从刘海的缝隙中窥探着情况。架着相机的是自己班主任、担任学生会顾问的小清水老师。她正在拍摄的是身着学生会肩带的二年生·橘黑姬的周边。

他想到了原因。

这是学生会组织的『晨间问候活动』，照片用于学生会宣传报纸的文章。

即便如此，被拍到仍然十分危险。

整形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除。为此，他根据凡田纯一的人设，尽量不剪头发，用厚框眼镜进行遮掩。虽然有“在小学时曾经遭遇交通事故”的设定，但最好还是避免引起怀疑。

凡田拉开与小清水的距离，混进人群潜入学校。

上午。

凡田没有朋友。在学校里，他几乎整天都在沉默中度过。

不引人注目，正合他意。

不与任何人为敌，也不与任何人结友，不受他人特别注意。在学校社群中，凡田成功将自己空气化。

但为获取这份平静，他在背后克服了无数困难。

此处是高中，其中的学生正迎来人生中自我意识最为膨胀的时期。要交好哪个群体，要提防哪个圈子，学校阶级乱成一团，如同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巴黎一般战乱。

凡田用心思考，努力解决这一难题。

他记住了与学校有关的近千人的所有信息。如果是学生，就需要记住名字、长相、身体特征、所属社团和委员会活动、初中毕业学校等。而如果是教职工，则还需要加上学历以及职业经历。

记忆十分简单，困难在于单枪匹马收集信息。他必须基于凡田纯一的设定，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收集信息。幸运的是，同级生在入学时有一张集体合照，所以他在最开始的三天就匹配起所有人的面孔和名字。

基于这些情报，他逐渐建立了学校内每个人的关系网。

课间休息时，教室内四处发散的流言蜚语是宝贵的信息来源。他倾听着流言，补充信息。贴在白板上的照片用红线相连。谁与谁产生联系，构成了怎样的社交关系。谁对谁感兴趣，为了避免与之接触，该采取什么措施。

脑内的白板上贴满照片，红线交织其中。

从精度极低的噪音集合中获取用以保护自己的情报，作为特工的情报处理能力自然派上了用场。

放学后。

凡田如往常一样，为『绕路』走向了市内的商业设施。

一方面，这是『归宅部』伪装的佐证。不过，在有监视者的情况下，这也可以使他们的追踪变得更加困难。

混入学生群中，凡田从西门走向前往车站的下坡。

透过刘海观察街道，他逐一确认行驶车辆的型号和车牌号。

看到停在角落的车后，突然紧张。

他对这辆车有印象。一辆挂有双轮市牌号的旅行车，白色的车体上印着『双轮销售』的公司名以及联系方式。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坐在车内，车辆慢慢靠近，门突然打开，将他推入车内……

艰难摆脱产生危机感的幻觉，凡田继续平静向前走着。

有印象是理所当然的，这里可是数万人的生活圈。那辆车的所属公司是一家向普通家庭销售词典的企业，而且有着合法登记。

凡田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向前走去。

决不能让监视者们（如果有的话）察觉到自己对他们持有警戒。在进行反监视时，他必须将普通高中生这一人设进行到底。举手投足间，都要透露出『优柔寡断且胆小的男高中生』的气质。

『双轮购物街』非常适宜他的行动目的。凡田可能去的书店、玩具店、兴趣物品二手店在这都有分店，而且相对隐蔽，存在许多死角。全程追踪他十分困难。

凡田走上扶梯。刚走上二楼，他立刻开始检查钱包里是否存有现金，发现没有后，他为走到一楼的ATM处，只好又乘上下行扶梯。

没有追踪者，并没有人对他的突然行动做出反应。

是追踪者过于谨慎吗，还是说，干脆就不存在呢？

他向书店走去。

首先，为符合人设，凡田有购买今日发售漫画『给我♡Lover』的动机：其次，如果是来购买色情漫画，那么哪怕在伪装的范围内，他也有了保持警戒的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凡田纯一不使用网络购物。

这是为了不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凡田的行为基于这样的前提：上传到网络的信息会被各种情报机构检测。为此，他提前准备好了不使用网购的理由。不指定时间，故意留下不在家通知单，也是其中的一环。

接着，凡田纯一犹豫不决的性格派上了用场。

进入书店，向着平铺的漫画区走去。

看着『给我♡Lover』第五卷，封面插画是一个身穿色气服装的少女。

凡田按照伪装设定，在购买时表现得踌躇不决。毕竟，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购买轻色情漫画。在设定上，他是一个在意他人眼光的高中生。

他装作寻找机会的样子，走向后面的参考书区。

并没有人刻意靠近自己，只有私服保安柴田跟在自己后面。

在去年，凡田成为了他的警戒对象：在故意表现出可疑行为的情况下，他成功引起周围人员的警戒。

如果有固定观察者，在这里的行动难度将会飙升。他们具有立刻发现异物的能力。如果跟踪凡田的人表现出可疑行为，柴田应该会注意到，也应该会有所反应。

但是，可疑人员仅有凡田一人。

在收银台换成一个兼职大学生后，凡田什么都没买，离开了书店。

3

复盘全部完成。

没有发生任何事件，没有被侵入住宅，没有被人动过邮件。

然而，一桩又一桩担忧还是接踵而至。

放学时看到的那个男人，他在哪里见到过。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进出购物街的人。只要去同样的地方，自然能见到相同面孔。

路过的那辆旅游车，那个车牌号他也见过。难道是在跟踪自己吗？但是，那辆车的归属公司在附近切实存在。地址和注册都经过确定。而且自己见过的相同车牌号也不止那一辆。已经经过多次判断，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晨间问候活动』真的是巧合吗？

有没有什么不寻常动作，比如橘黑姬是不是稍微靠近了一下自己？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偶然。

在现场，为确保生命，要始终对周围投以怀疑目光。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偶然。

要更加敏锐才行，难道真的没有任何迹象吗……！

幻觉突起。

沙漠、森林、混凝土牢笼。人的眼睛。眼睛。眼睛。所有的眼睛都在紧盯着他，怀疑着他，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一股头痛袭来。凡田离开桌子，来到洗手间，将头埋在流水里，水没过颈椎。

可以确定自己患上了偏执症。

总感觉自己时刻被监视着。只是感觉而已。他已经尽全力表现正常了，行为上不该有破绽。

没有客观的事实，没有实物证据。

但不安情绪却无法摆脱。本能在告诉他，有人监视着自己。

是逃跑，还是留下来？终究，这才是问题。

逃跑就意味着之前所做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伪装就如环环相扣的链条，如果他选择逃跑，一定会对其他环节产生影响。

再者，逃跑可能会引起注意。如果对方的目的就是对他施压，那他选择逃跑无异于不打自招。

逃亡资金业已枯竭——这也是影响判断的一个重要原因。

资金几乎全部用于制作伪装、整形费用、购买物资。再次制作新的伪装，成为他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的自己还能做出正确判断吗？

这就是独自行动对判断产生的负面影响。

迄今，他也有过单独潜行的经验，但都与这次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协助者，也没有组织支持。只能草木皆兵，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自己思考、判断。

身处谎言堆砌的房间，内部杂乱的物品，全都是为证明『凡田纯一』存在而准备的。如果去掉伪装所需物品，则将会变得空无一物。

尽管如此。

这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所想要的，全都在这里。

4

晚上十点，凡田披上帽衫，走出了公寓的后门。

附近有一所大学校园，因此，这个时间人流仍有许多。这也是他选择这所公寓的原因之一。

凡田在夜间出行时并不使用自行车，因为在例行检查时，会被记录下防盗编码。其实步行也有被例行检查的风险，但至少可以灵活逃掉。最坏的情况，为了应付检查，他还准备了私立大学的学生证——不过还是想尽可能不使用它。

不久，他来到车站前的游戏中心。

地下一层，人流稀疏。穿过为应付风营法而设置的飞镖机，凡田站到卡片的交易公告板前。

看着自己写的交易要求。

『ＳＲ路易 ↔Ｒ玛丽·安托瓦内特』

显而易见的亏本生意：从稀有度来看，他似乎有着大幅度让步。但实际上，他提供的卡片是旧卡池中的无人气卡片，而所想要交换的，则是新环境中特别受欢迎，而且是女性卡面的人气卡。这是一次完全不考虑卡稀有性的不公平交易，通常情况下，无人理睬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他的交易要求上，有着他人的留言。确认留言之后，他走到音游区的角落，将放置奖品的塑料袋装进储物用篮子中。

游戏开始不久，另一个玩家来到旁边的游戏机前，像凡田一样放置了奖品用袋子。视线并没有移过来，他刚才已经确认好了对方身份。她身穿运动夹克和棒球帽，夹杂在游戏声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嘿，小胖。」

投币后，她在控制板上放上了凡田的交易纸。

「你也太不关注行情了吧？上周版本更新后，这张卡的价值有大幅度下调，用这个兴许才正合适。」

这个女人叫真仁，和他有些联系。她的父亲是曾经相识的黑市商人，与他有些债务关系。她父亲也是支撑凡田纯一伪装中的一环。

真仁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客人，或者说只是相联系的关系。

『小胖』是真仁擅自给他起的昵称。因为他拒报姓名，就开始如此称呼。

「这次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Ｓ＆Ｗ，KSG的高压系列。」

「想要那玩意儿？」

看来可以办到。

KSG是一家以枪系为主的模型制造商。该制造商制作的高压系列是将BB弹和气体注入形状类似于药壳的卡壳内的结构，并且由于其逼真的造型而成为受欢迎的模型枪。

但后来，有人发现这类模型可以通过简单的加固用于发射22口径子弹，因此高压系列在警察的“指导”下停止了销售。

「应该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吧？真家伙都要比那玩意儿便宜不少。」

「没有必要。」

「哎呀，算了，我想人家应该可以帮你搞一把的。」

「要多少？」

「三十哦。」

「…………」

场面陷入沉默后，真仁呵呵笑道。

「其实我是完全不觉得贵的说。你想，那个可是已经废版，正常途径买不到了的说。哎呀，你要是嫌贵，到雅虎○拍或者煤○去碰碰运气怎么样？反正到头来为难的不是人家。」

（注：雅虎、煤炉，日本二手交易市场。）

「……预付款给你十。」

「谢谢光顾~」

打完最高难度谱面之后，真仁拿着凡田带来的袋子，开心离去。

回家路，车站附近的高架桥下。

城市中间，骤然张开的空白区域。大街上车辆的车头灯，偶尔会使黑暗中的肮脏涂鸦浮现。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到底要重复这种半吊子事情到什么时候？

按照原计划，他并不需要枪械之类的武器。因为逃亡中自己的方针是尽全力避免需要用到枪械的危机。买一把改造枪只能是左右为难的选择。

但是他还是未能抵抗住武装带来的诱惑，他也承认这个例外中的例外。

尽管他知道，当作战中混入例外，就代表计划存有破绽。

◆

「那你先去吃午饭吧。」

「好的。」

一家小型牙科医院。

牙科助手提着钱包走出门，诊室内现在只有医生和病人。病人身上披着看病用的粉色纸围兜，仰面躺在牙医病床上。

「…………」

牙医瞥了一眼病人，然后探向她的包里。里面是一份黄色文件，他取出之后，立刻将其与藏在白衣中的文件互换，放到了包里。

不动声色地将取出的黄色文件收到抽屉里，回到病床前。

「看样子后齿有些问题呢，工作很辛苦吗？」

「不要问多余的事情。」

病人，《御伽众》的传信使＜雉＞说道。

「上层要求更加详细的情报。」

牙科医生面色为难的同时，胃部也传来阵痛。直接对话并不是组织的例行程序，这反映了上层的焦虑，也代表了自身立场的窘迫。

他低声回答。

「抱歉，已经做不到更加深入了。从现在情况来看，仅凭监视已经无法收集更加详细的情报了……」

「你应该知道作战方针。」

当然知道。严禁接近、严禁接触、严禁私闯民宅等违法行为。在做出这些限制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单纯监视。

「至少请告诉我这次作战的目标。上层想要什么情报？不知道需求，工作实在难以推进。」

「…………」

＜雉＞摘下毛巾，回视着他。机械般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说着。

追问组织的事情，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牙科医院无处不在。谁都有长蛀牙的可能性，出入此地也不会遭受怀疑。对于间谍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伪装场所。

牙医的工作是『中介』，或者说『照明师(lamp lighter)』。通常，他负责联络隐藏于各处的间谍，调配计划所需的人手。也就是后方中的后方工作者。

他已经从业近十年，自认为积累了相当的经验。

但是像这次异样的工作，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追踪一个男高中生，要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

目标不明，并且还附加了严格的限制。将作战简要说明，就是要求他们仅凭远远观望，来获取详细的情报。但对方毕竟只是个高中生，获取的情报空无实物。

但是组织执拗地要他们获取情报。就仿佛要榨出干燥海绵中不存在的水。

牙医低头凝视着空空如也的病床。

组织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追问的下场是死，不履行任务的下场也是死。

实际上，他也认识一些遭受组织清算的人。要么是背叛组织，要么是能力不足。

如果他继续坐以待毙，自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

此时此刻，记忆的角落，一盏小灯亮起。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潜伏者。

在隐藏身份的同时，潜入社会，在接到作战指令前，伪装成合法市民生活。由于其机密性，组织方面也并不知晓，完全独立的存在。

四年前，他从自己的上任那里接手了一个潜伏者。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她呢？因为那位潜伏者所负责的任务已经冻结。据他的上任所说，由于任务负责人的死亡，潜伏者负责的任务无限延期。而对于人员的处理，上任说会有指示。

但是，指示迟迟未到。就像被组织遗忘了一样，那个潜伏者始终未从任务调度中解脱出来。

牙医故意未向上级请示。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想法，只是需要有一张可以应对未知情况的底牌。世间的人类都有自私之心，他只不过在随波逐流。至少他认为这个潜伏者早晚会有用处。

看来时机已到。

虽然他对潜伏者的信息了解不多，只有联系方式之类的寻常事件。但他知道潜伏者的年龄，十七岁，与监视目标同龄。

他计划让潜伏者与目标进行直接接触。

不让组织知道，秘密进行，这样或许可以获得一些新情报。

但是，这明显与作战规定相悖。如果让组织发觉到……

他们发现不了吧。潜伏者的负责人，还有他的上任都已经死亡。潜伏者生活所需的资金流动，在组织繁杂的系统运作下也不可能掌握全貌。从现状来看，知道那个潜伏者的人只有自己。

无论如何，他所剩下的选择只有这一个了。

组织不允许背叛，但更不容许无能。

◆

「做得好。」

“老师”说道。

那是在上近战课时，“老师”跪在我的面前，仰望着我。

「已经没有你杀不掉的人了。只要出自你手，必然能将其杀掉。不管是怎样的人类，不管是怎样的怪物……」

“老师”说着，笑了笑。

“老师”的手染成了红色。衣服也染成了红色。

「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世界上最强的暗杀者，要比我还要强大许多。」

“老师”稍微咳嗽了一下。

“老师”是我的老师——杀人的老师。刀的用法、枪的使用方法、身体的操纵方法，教给了我许多。

「虽然还有许多想要教给你的，但好像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很害怕“老师”。

但是，只有在那个时候，“老师”异常温柔，所以我更加害怕。

「弓竹。」

老师呼唤着我的名字。

「最后，请听从我的愿望。」

最后？下一堂课呢？明天呢？以后我要听谁的话呢？

「只要一次，我要你杀掉一个人。你一定要代替我终结掉那个怪物。」

“老师”湿润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半凉的空气，半凉的气味包裹住我的面孔。

「到那时为止，你需要一直沉睡。你要以一个新的身份重生。忘掉在这里遇到的一切，平静地为那时沉睡。直到那个怪物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要重生？从这里离开？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老师并没有给我答案，她闭上眼睛，渐渐地，呼吸变得微弱。

「你的新名字……你的新名字是……」

「芹泽！芹泽明希星！」

有人在呼唤自己，明希星从梦中醒来。

「…………」

记忆带着些许模糊，她在一阵恍惚中确认周围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白色的窗帘、教室、黑板，还有同学的咯咯笑声。

对了。

我的名字是芹泽明希星。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我并不是那个小孩子，而是高中生。这里是学校，所以现在其实正在上课。既然刚才在做梦，那就是我睡着了……

除此之外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总之还是抬起头，明希星回应道。

「……抱歉老师，刚才没在听。」

第一卷 间章、某孤狼的蒙太奇

知道那个芹泽明希星吗？

嗯，A班那个子很高的女生。

据说她把风间学长给甩了，“不感兴趣”她说。

咦，她不是篮球部的呀？

不是啊。

那么高个子怎么可能？

听说她还被球队发掘过呢。当时她不是在篮球场上来了记灌篮吗，大家还铁心认为她以前练过，之后她就回应“没有打过”。

不可能吧？

不，好像没在参加社团活动啊。

我听说她好像初中时受过霸凌呢，你想，她那种性格嘛。

也是，毕竟那么不擅长社交和团队协作。

听说她在做模特？

我这边是听说她在做色色行业的说。

真的？你细说。

我不清楚啦，是蜷川告诉我的。

真是没用哟。

◆

第五节课。

铃木茜满脸紧张地在上世界史老师后藤田的课。后藤田这人总是满脸硬气，自然是比较可怕的一类，但她紧张的原因不在于此。

在她前面的位子上，芹泽同学正在睡觉。

初夏的阳光洒入室内，将她的半长发亮晶晶地晒着，而其本人，则倒头睡着，如狮子般豪迈。

芹泽同学也好可怕。虽然可怕，但好酷。不过这样说可能会被别人当成怪人，所以她一直没有说出口。

在刚调换座位到芹泽附近的时候，她还很害怕，不过现在完全不会了。芹泽同学总是一个人待着，对其他人都不感兴趣一样。下课时间就一直像微眠般眺望着窗外。

比起这些事，现在世界史老师后藤田紧紧锁定在芹泽同学的身上。

该叫她起来吗？但是，她和芹泽不算很熟，或者说根本不熟，没有立场去做这件事。在发现芹泽在睡觉之后，教室里有人咯咯笑了起来。

「芹泽！芹泽明希星！」

后藤田大声吼道，虽然与自己没有关系，但铃木茜也是浑身一颤。

而后，当事人芹泽缓缓抬起头，环望着周围，真的就像头狮子一样。

「抱歉老师，刚才我没在听。」

芹泽同学毫不愧疚地说着。

「放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说完，芹泽同学再次如微睡般眺望着窗外。

第一卷 三、芹泽明希星

1

好渴。

在办公室听着老师的训斥，芹泽明希星心不在焉地想着。

身体锻炼得很好，圆形耳朵。是练过摔跤、柔道还是桑博？手臂上有为擒领而练的肌肉，指头长茧子，大概是柔道。不过现在完全没对她设防。在这个距离用指头突袭，应该能很简单刺穿气管。

能杀掉吗？能杀。不过也不会那样做。

「你是怎么考虑的？」

「……什么？」

老师（名字……稍微有些不记得了）叹了口气，继续说教。

「明年就要高考了，毕业之后你这麻烦鬼打算怎么办？」

「我会到家里帮忙工作的，不劳您费心。」

组织上是要我这么说，实际上怎样完全不清楚就是了。

「……总之，以后上课稍微认真一些吧。」

「……好的。」

「……你真的知道了吗？」

「……是的。」

虽然几乎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明希星还是这样回答道。

我是为杀死某人而生。

我是为杀死某人而接受训练。

为＜老师＞说的「那个时候」而生。

我的人生就应如此。

但是，「那个时候」迟迟未到。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加上之前的潜伏期，业已四年。却一直，无事发生。

也许，这一切都是梦。我有时会这样想。

其实组织可能根本不存在。＜老师＞、那所学校、训练，其实都是我的一场梦。

明希星忍住一个哈欠，漫步在傍晚的街头。

最近，一直很困。从早晨开始，从昨日开始，从更早开始，醒来就一直伴随着困意。现在也一样，沉重的困意包围着她，如同在梦中行走。

如微睡般的每日。

也许，这里才是梦境吧。

现在其实是在训练当中，我失去意识，梦到了普通的学校。等梦醒来，我还在那所学校，＜老师＞也在那里，每天都有训练等着我。

……不会有那种事的。

迷迷糊糊中，明希星回到了公寓。

三楼，空无一人的房间。

按照组织指示搬到双轮市后，她一直独自生活。就连在初中三年时间，为保持伪装而一同居住的人都切断联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行动者。

在搬来之后，组织上的联络开始通过书信传达。明希星打开门前的邮箱，不出意外的躺着一封信。

这是组织下达的指令。预备学校的介绍，体育馆的介绍、信用卡的介绍——伪装成各种直邮来下达的指令书。

这是明希星还与组织有着联系的唯一物证。

明希星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个小册子、一张印有模版问候语和二维码的纸片。

明希星将纸片放到桌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和日英词典。看了眼屏幕，电量已经不足。说起来，自上周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充过电。

给手机充上电，打开专用应用程序扫码。

没有连接到任何网站，只是伴随着一阵轻快的音乐，屏幕显示变得奇怪。

屏幕上罗列着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字母和数字。明希星按照老师所教的规则抄下数字，然后打开日英词典，找出对应页数、行数、单词数的单词。

老师将其称之为「经典方法」。经典方法就是最好的。

不过到这个时候，就算不用翻译，也大概清楚知道写了什么。从信息量来看，是和往常一样简短的一句话。但她姑且还是在词典上找出了对应单词。

『在收到指令前待机』

一如既往的命令。明希星将纸撕碎，大大伸了个懒腰。

＜老师＞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组织想要我做什么？每天在一片茫然中度过，昏昏欲睡。

再想也没用。明希星离开座位，准备换下制服。

「……？」

感觉到一股违和感，明希星像猫科动物般抬起头。

一开始并不清楚违和感的来源，不久后才反应过来是脚步声。一阵不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走廊，在这个房间前停下……

紧接着，传来了邮件入箱的声音。

明希星带着疑惑走到门口，确认邮箱。

里面有一封信。

无法理解现状，然后，内心涌起一阵不安。

迄今为止，从未有过这种事。组织的定期联络时间是每周一次，一般通过普通信件，在她上学的时间进行投递。

同一天收到两封信，是真正的邮件吗？还是说，这是『来自组织的真正邮件』呢？

这封信的外观与之前有所不同，信封大小在A4左右。

『重要通知，请立即确认』

在封面上用红字印刷着这样一行字。

明希星将信封放在桌子上，如同对待炸弹一般，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印着二维码的纸片，还有几张印有无意义文字的印刷纸。

和之前一样，用手机读取。

伴随着轻快的旋律，手机像是中了病毒，屏幕上堆满一片无序的字符。显然不是往常那点文本量。

“那个时候”到了。

接着明希星看向连带的印刷纸。触感粗糙奇异，可能是任务所需的资料。确切地说……应该是要先用漂白剂浸泡消去表面文字，然后再用某种方法显现出隐藏文字吧……？

心跳加速，血液冲击鼓膜。

不管怎样，首先还是要先破译。明希星努力唤醒掩埋的记忆，开始了工作。

全文破译结束，明希星再次确认一遍文件内容。

『与目标接触，建立友好关系。之后，根据组织提供的问题清单，从对方身上获取情报。不要引起对方警觉，不要被他察觉到组织身份』

是的，指示开始了。之后是详细的指示：任务目标、问题清单等。

看了眼悬挂在厨房的晾衣架，湿润的印刷纸向下滴着奇异颜色的液体，在水槽里留下污渍。防水纸张上的印刷文字已被漂白剂消除，打开烘干机后，渐渐地浮现出模糊、逐渐清晰的紫色文字、图纸和地图。

完成工作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衬衫也已经被汗水打湿，感受到一股凉意。明希星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穿着制服，总之还是先换衣服。

将制服扔到床上，走进浴室。

在淋浴下，明希星用还未冷静下来的头脑整理着信息。

『根据组织提供的问题清单，从对方身上获取情报』

并不是关于暗杀的指示，也就是说这不是老师所嘱托的那个任务。自己难道不是为了杀死某人，才潜伏至今的吗？

『隐藏身份』

这点很好理解，意思是要她尽量以普通高中生身份去接近目标。

『与对方建立友好关系』

综合以上信息，总的来说，本次任务是：成为目标的朋友，从他身上套取情报。

明希星站在洗手台前。

然后，看着镜子中仍是湿漉漉的自己，明希星发问道。

「……朋友。」

……朋友要怎么交来着？

2

换上居家服，边做着平时的伸展运动，明希星思考着。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

却并不是关于暗杀的指令。

我不是要代替＜老师＞杀掉某人，才被送到这里的吗？我不是为了暗杀，才潜伏了四年，过着普通生活吗？

大张开双腿，上半身贴在地板上，凑近面前展开的指令。

『与对方建立良好关系，获取情报』

交朋友的方法。

她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这个知识，应该是不可能学到。

枪械的使用方法、刃器的用法、操纵身体的方法。＜老师＞虽然教给了自己许多，但唯独没有教过『交朋友的方法』。她也几乎没有和组织其他人接触过，当然，少数接触过的人也没有教过她。

组织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可以做什么，组织没有从＜老师＞那里听说吗？

掌心压在地板上，抬起身体。保持倒立姿势。就算以这种视角，指令书上的内容也没有变化。将目光放到一旁展开的资料上，可以了解到接触目标的信息。

目标名为凡田纯一。

是和她同校的学生。长相……没什么印象。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同一年级，就在自己隔壁班。是不是从开始被派遣到这所学校，就是为了接触这个人的？那为什么要到二年级才开始行动呢？算了，虽然不清楚，但组织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用力弯曲手臂，凑近照片。

外表土气，厚框眼镜，除此之外……没有显著特征。芹泽对人的长相和名字记忆力不高，不仔细看的话没办法记住。

凡田，你做什么蠢事了呢？

是做了会被组织盯上的事情了吧？虽然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该考虑的。

慢慢变换到桥式伸展。用头支撑住身体，双臂交叉。

要怎么样才能交到朋友呢？到头来，仍是想不出答案。

思考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作响。说起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

和凡田成为朋友。

这是组织的命令，必须执行。

突然去找他说「我想和你做朋友」肯定会显得很怪。而且指令书上还写着，不能引起对方警觉。

……话说回来，学校里的同学们都是怎么交朋友的？下课时，一个圈子里的人总是会凑到一起聊天。可大家最初应该都是陌生人，但不知何时就成了朋友……哦对，还有可能是上的一个初中。不过，就算早先认识，那也应该有初次见面的瞬间。是不是在不为我所知的时候，用我不知晓的方法成了朋友呢？如果是这样，以前应该多加留意的说。

因为错过了外出购物的时间，所以芹泽就啃着紧急储存食品，操作着手机。

戴耳机听着音乐看漫画是她的一大爱好。今天她平时追更的漫画有更新，但还是先放一放，先查查漫画中的主人公们是如何交朋友的。迄今从未用这种角度看过漫画，这次就认真看看。

『早安！哎呀，快醒醒！』

『怎么回事……每天早上都来叫我，你好烦啊——』

『说什么呢！明明是我特地来叫你起床的！』

主人公和青梅竹马。

这方法不行，人家和凡田可不是青梅竹马。

『该死！我怎么能输在这里！』

『悠君，加油……！』

在社团活动中结成伙伴。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对了，凡田有没有参加？……没有呢，那这个也pass掉。

『……我可能活不到二十岁。』

『怎么能这样……』

小时候，在同一家医院住院。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住过院呢，虽然经常受伤就是了。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好疼！你走路看着点路啊！』

『怎么了！你才应该注意啊！』

上学路上，咬着面包狂奔，结果在拐角处相撞。

不对，这也太奇怪了吧。不说别的，咬着东西跑步，呼吸应该会很困难吧？

『你，你干嘛！再搞怪的话我就报警了！』

『有意思，要做我的女人吗？』

『……什么？』

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地被搭讪。

虽然他要是真那样，我能轻松不少。但大概是不可能的。

漫画调查一无所获，没有任何用得上的招式。

嚼了太多应急食品，嘴里有些干燥。明希星打开一瓶水。

……等等。明希星目光看向水瓶。

面包不行，喝的应该可以吧？

平时上学路上，也确实有带水壶的学生。

那我玩着手机向前走，结果在拐角处“不小心”和他撞上。接着，不小心把水洒了出去。

「对不起！你没事吧！？」

事后我再去对方教室正式道歉，开始主动搭讪。

突然间，豁然开朗。

对，用水的话应该就可以说「我帮你洗干净后还给你！」之类的话。接着去对方的教室，聊天、一起吃午饭……

嗯，行得通行得通！

人家还蛮聪明的嘛！

3

便利店的时钟指向七点半。

早晨，在杂乱的便利店杂志架前，明希星假装站着看书，重新熟悉了一遍计划。

收到的文件里，详细记录着凡田上下学路线。

不知为何，凡田似乎每天都会走不同的路线，超麻烦。好像是主要根据漫画杂志的发售日决定（看了资料之后，明希星第一次知道了漫画杂志的发售日间隔）。

文件详细记录了他的行动模式、准确的路线，准确的时间。每天经过哪条路，几时几分，误差在几十秒（调查得这么详细干嘛？凡田，看来你做了天大的坏事啊）。

按照文件上的内容，今日应该是通过大街到学校沿途小巷的路线。

一直沿着这个便利店向前走，就能走到大街。上学路的拐角在那里应该就能看到了。

距离计划时间还有几分钟，明希星再次确认一遍计划。

买完东西，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走出大街。在拐角处装作玩手机，等着他经过。目标到自己面前时，假装不经意撞上去，把水泼到他身上。接着道歉，用毛巾帮他擦干净。

「对不起！你的制服等我洗干净还给你！请问你的名字是？」

确认凡田的班级和姓名，到休息时间去跟他打招呼。以后多搭讪几次，成为朋友。

……嗯，作为一晚上想出来的计划，还算不错。

买完面包和桃味天然水，走出便利店。

面包当然是用来当午饭吃的。饮料的话，泼完凡田之后，剩下自己喝。本来是想用水的，但味道有点淡。反正天然水是透明的，也不会给制服染上颜色。桃味还算好闻，泼到身上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

走出店门，喝了口桃味水。瓶盖是用拇指轻弹打开的。

手机OK，水OK，毛巾OK。

紧张感令人舒适。往常的早上总是低沉于困意之中，但今天不同，眼睛很有精神，身体也感觉更加轻盈。

作战时间到，明希星走向大街。

就在这时。

「……唉？」

道路封死。

人流停止，车辆停滞，铁道路口的警报声响起。

在她眼前，封路栏杆落下。

如果是橘黑姬，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一定会在昨晚排除掉所有风险。多次派遣手下进行实地勘察，或者亲临现场，进行实地预演。说到底，为自然接近某人，就不应该采取在拐角相撞的方式。

换作凡田纯一，也绝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为准备逃亡，他对所有交通工具何时可以使用掌握得一清二楚。理所当然的，他对公交车和电车的时刻表也了如指掌。封路栏杆的通行时间也进行过记忆。不可能会被栏杆困住。说到底，为自然接近某人，就不应该采取在拐角相撞的方式。

但是，芹泽明希星犯了这个错误。

她没有事先调查封路栏杆的关停时间，并且，为自然接近某人，采取了在拐角相撞的方式。

明希星呆呆望着通过的电车。在这期间，尽管便利店也在铁轨的另一侧，她还是自问为什么要来往常的便利店。

然而，无论怎样反思，铁路大门都不会打开。

时间还能跟上吗？只要栏杆能快点升起，稍微走快点应该能赶上。

她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往往就在这种时候，总会感觉时间流动地飞快。两分钟转瞬即逝，这意味着……

电车通过了。

明希星凝视着铁路对面。

学生们交汇成波浪。在百米开外的人群中，明希星找到了目标，一个戴着眼镜驼背男生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

那就是照片上的男生，凡田。然后，他穿过明希星计划碰面的拐角，消失于小巷中。

明希星愣在了原地。

该怎么办，从那里开始就是一条单行道了，没有可以用来撞人的拐角，也不能超到他前面……

啪，她灵机一动。

对了！有一条可以超车的路线！

刚入学时，她按照组织指示，制定了一条从学校到车站的逃生路线。一条不显眼，视线接触不到的小路。因为好久没有使用，先前忘了个干净，但记得，那条小路是直接通向校门前附近的。

计算时间。

嗯……凡田到达那个十字路口还有……大约六十秒吧？那条路大概有四百米……

好，来得及！

明希星把手机塞到包里。屈伸，弯腰，伸腿。

警报声停止作响，封路栏杆上升的瞬间，她开始低身奔跑。

穿过铁路口，躲避障碍，奔跑在人行道上。然后在大路右转拐进巷子。

明希星朝还未开业的商品街奔去。幸运的是，几乎不会有学生从那里经过，明希星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经过洗衣店时左转，然后立刻右转。三步跳上眼前突然出现的陡峭石阶。

一口气爬完楼梯，然后左转。刚转过弯——

「蛤啊……？」

不禁，惊叹一声。

眼前，有一道约两米高的黑色栅栏挡住了去路。上面贴着一块大字：

『私人领地，禁止进入』

等，等一下！去年还没有这东西啊！

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只有两侧围墙，前方肯定是可以通行的。

「…………」

没有时间回头了。明希星犹豫了一下，选择直接闯入。

跃起，踢到电线杆，借力踩到栅栏上沿，然后继续往上。

一瞬间，失重感包围住全身。带着冲势，明希星的身体飞到与屋顶平齐。

落到仅有一鞋宽的混凝土围墙上。进一步加速，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抓着背包，一跃而起。越过对面的栅栏，做个前滚。落地时卸力，再次奔跑。

没有直接着地，非常安全！

虽然和房顶上的猫对视了一眼，但还是非常安全！

还剩三十秒。

右转、左转、右转、右转、左转。

穿过最后的直道，还剩五秒、四秒、三秒、两秒……

走出小巷，世界在此时此刻染成了纯白。

眼睛锁定住目标。驼背、黑框眼镜。

抓住了！

明希星直冲那个男生的身体。

然后……

4

还是死了。凡田纯一想道。

凡田仰望着蓝天，躺在柏油路上。

没有痛苦，世界异常的寂静。

关于自己死亡的情形，他也曾想象过。在那个如刀尖跳舞的世界里，在那个身旁没有声音，有的只有死去同胞的世界里，任谁，都会想象过。

死在森林中，死在沙漠中，或是死在满是瓦砾的废城中。

被宪兵的子弹射杀，被游击队的刀刺穿，又或者因刑讯者的钳子和高压电而亡。

但怎么也不可能会那样吧，凡田曾这样想着。

在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地方，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被从未预想的人杀死。

而今天就是那一天。

凡田知道自己的预感灵验了。

没能躲开。

他一直都在保持警惕。离盲区保持着数米远的距离，眼睛透过刘海注视着视野中的每一处。但还是中招了。袭击者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涌现。

就在刚刚，他和对方的眼神交汇。然后，视野开始旋转。

就像被放到床上的婴儿一般，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仰躺在了柏油路上。

为什么，没有感受到痛苦？

没有刀刃的寒冷，也没有内脏被拧弯和压迫的感觉。

本能试图感受身体的痛苦。只要能感受到疼痛，他尚且还有机会幸存。身体还有生机，现在，全身都释放出所需要的荷尔蒙，来激发战斗意志。

试图确认被刺的地方，他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已经湿透了。用手擦拭，抬起来。

血……

并不是。

它是无色透明的。

同时，一股甜味弥漫到鼻子和嘴巴中——原来是氰化物。在几十秒内，自己的呼吸器官就会受到影响，导致窒息而死。那些混蛋，虽然不知道来自哪个势力，但很明显，派出暗杀者的人只是想尽全力使他受苦后再死掉。

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但是，引起骚动是在所难免的。此刻，工作指挥官的思考在脑中闪过。

情景全盘展现在他的眼前。

被遗弃的尸体，上学路上的学生们陷入恐慌，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

确认自己过去一周的行动，确信以前的关系者并不会被曝光，也不会干涉到以前的伙伴。

放心吧，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伙伴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边缘人。

在最后的几秒里，凡田试图记住袭击者的长相，想要了解这个结束自己充满谎言的十多年人生的人。

「哎呀，全都洒了！制服全湿透了！」

骑在凡田身上，大喊大叫的暗杀者，乍一看，是一名女高中生。

她没有穿制服外套，开衬衫被淋湿，紧贴着她的皮肤。手里拿着几乎空空如也的桃味饮料瓶。说起来，周围确实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味道。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体温也很高，温度传到了空气中。

「啊啊糟了……好黏啊……完蛋，手机！」

对方放下水瓶，从包里拿出智能手机看了会儿屏幕，然后松了口气。

「太好了，没摔坏……」

接着，两人对视。

现在，他有一种被大型猫科食肉动物所制服的感觉。虽然他从未实际被狮子或老虎制服过，但与训练过的德国牧羊犬咬住时相比，现在的压迫感更胜一筹。

女学生好像这才注意到凡田，高声喊道。

「糟糕，对不起！你没事吧！」

凡田回过神，渐渐掌握住现状。

“最后的瞬间”消失得飞快。没有流出的血，没有致命化学品，也没有救护车的警报声。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在这个场景中，只有一个土气的男生被一个声音很大的女生扑倒在地。上学路上的学生们把目光投向路正中紧贴的二人，表情充满了疑惑。

凡田急忙想要站起来。

「…………」

「等，等下……！我这就拿东西给你擦干净……！」

但是，女生在灵巧的重心移动中继续保持着压制地位，从包里拿出毛巾开始擦拭凡田的脸。

「对不起，我实在太着急了……！你没有受伤吧！？」

「没，没有关系……！」

周围的目光使凡田感到更加焦虑。不管怎样，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凡田很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可他的重心被牢牢压住，甚至无法起身。

「那个……！对了！清洗！」

一瞬间，他听不懂这个女生在说什么。是要他洗完毛巾后给她送回去吗？

「对，对不起，等我洗完就给你送回去……」

「……咦？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凡田伸手去拿毛巾后，对方慌忙按住他的手。

「制服！我说的是制服！」

「…………？」

只能听到她在不断重复着词语，可他完全不解其意。

「毛巾怎么样无所谓啦。是我来洗！你的制服！因为给你弄得那么脏，等我洗干净再给你送回去！」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的语言识别能力像是发了狂，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那个，可以先起来一点吗……！」

「啊，这样，对不起，很重吗？」

女生终于站起身来。

凡田也站起身来，凭借意志力维持住自己的伪装。虽然受到了极大冲击，但一点也不痛。

女生帮忙清理着凡田制服上的灰尘，说道。

「哎呀，弄得好脏……总之，我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不，不用在意……！」

「唉！？」

凡田匆忙打断了对话，快步走开，女生慌忙地追了上来。

「咦？不行！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真的没关系的……！」

凡田嘴里嘟囔着，混在学生的潮流中，将头低得比往常更甚，匆匆走进了校园里。

◆

……被逃掉了啊。

明希星看着凡田远去的背影，捡起桃味水瓶子。里面只剩瓶底的一些水滴，很是可惜。由于奔跑，她现在身体还有些发烫。

计划中途出了些小意外。

她没想到封路栏杆会在那时落下，也没想过小巷会被封住。

撞凡田的时候速度和力道太大了呢～不过已经刻意帮他卸掉冲击力了。不足在于之后因为过于慌乱，胡言乱语了一通。

算了，没有关系。

这样也算是和凡田有了接触的契机，计划是成功的。

……仔细想一想，好像也不是非得今天，等到以后也没什么问题。

第一卷 四、崩溃的心理战线

那女人在搞什么鬼……！

班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凡田和往常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专注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那个女学生出现有什么前兆吗，还是说只是偶然？

目前周围似乎还没有明显变化。只有在前桌的山川（垒球部）吐槽「是不是有股甜味？」时，凡田才感到慌乱，费了一番劲才恢复了冷静。制服虽然已经擦干净了，但还残留着桃子的甜气和饮料的黏腻。

从班会到第一节课间的时间，凡田继续保持着警戒，同时调动脑中的信息库，确认了那个女生的身份。

芹泽明希星。

和自己一样是二年级，去年开学时划在A班，未参与社团活动。其他方面没有特别记忆事项。

早上没能立刻想起，是因为在二年级最开始时，凡田把她加到了『不需观察』的名单。现在她在哪个班级，未能掌握。之前的更优先事项时调查新入学学生和新上任教师。

她的身份是什么？

那强大的身体能力，很明显经过了专业训练。

完全没能躲开她的撞击。平时上学路上，凡田一直在注意死角的情况。并且那时他也与死角拉开距离，保持着警惕。

但直到碰撞前的一刻，他甚至都未能发觉对方的存在。在他回过神来，已经遭受袭击倒在地面上了。

她的目的应该不是自己的性命。如果是为杀他而来，当时已经够杀他三回了。

难道是警告？是要告诉他随时可取性命吗？但那有何必呢？为什么要采取这样惹人注意的方式？

还是说对方还有其他目的？

钱包还在身上，钥匙挂也安然无损。确认所携带的物品，并没有盗窃或者替换的痕迹。是注意到我塞到包底的逃生工具了吗？紧急联络电话、钓鱼线、工具盒、折叠包等。但这些都可算为日常用品，只是放到包里应该是不会引起发觉的。

还有一点就是，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和自己一样，是去年四月份入学。她是知道自己上了这所学校，才这样选择的吗？还是说某个组织每年都会在这所学校安排特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背后的人是谁？

是监视我的人吗？一年来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为什么现在来接触了？为什么要特地亮明身份？

脑袋开始刺痛，神经好像在燃烧。偏执症开始发作，无数不存在的幻影浮现又消失。

冷静，冷静下来。不能排除这是一个偶然。可能只是低估了能力下降，自己可能已经连高中生的冲撞都躲不开了。

是逃亡，还是留下？选项再次出现于脑中。

现在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如果芹泽明希星的目的是给他施加压力，那自己也只能以普通高中生的样子应对。绝对不能给凡田纯一这一伪装造成破绽。

利用一上午的时间，凡田终于做出了觉悟。就在这时——

午休铃一响，教室前门一个高个子女生出现。

芹泽明希星……！

明希星上身此时已经换上了运动服，带着富有光泽感的半长发露出脸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背脊。就好像拷问所的军人，拿着自动步枪的民兵，窃窃私语的警察在盯着自己一般。

千万不要是来找我的。凡田低着头，像往常一样祈祷。

「啊，在那！」

仿佛刻意将自己的祈愿完全打碎，芹泽明希星的宏亮声音在教室里回响。凡田尽可能地不去做出反应，可在门附近的山川（垒球部）却明显肩头一震。

一如既往地，祈愿未能传达给任何人，不祥的预感仍在灵验。

「嘿！我正找你呢！」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芹泽明希星无视掉前桌的山川，正微笑着向自己摆手走来。

「原来我们是邻班啊！能这么快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芹泽明希星旁若无人地走进教室，站到凡田桌子旁边。

「早上的事真是抱歉。当时我太着急了，没有看路。你有受伤吗？制服还好吗？」

「没，没关系……」

「那就好。」

这样说着，芹泽明希星露出了笑容。凡田也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

表面上在非常平常地交谈，可凡田还是感觉到了不安。芹泽明希星的声音很大。凡田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还有教室外的视线都向这里汇集。而山川（垒球部）显然对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感到不安，来回看着凡田和芹泽明希星。山川（垒球部），不要乱看。乱看会引起注意的……！

这时，芹泽明希星向已经弯下腰，做好逃跑姿势的山川（垒球部）问道。

「那个，可以借下椅子吗？」

「诶！？当然可以……！」

山川（垒球部）带着略有怯意的惊讶表情与天大的好奇心，急忙逃离了这里。凡田回想起以前某个暴风雨的晚上，船只没有注意到他，渐渐远去，而他只能站在原地呆然眺望的场景。

明希星横坐到椅子上——看来她是想赖着不走了。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必须要摸清对方的意图。

「啊，对了。」

，明希星突然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

「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芹泽明希星。」

「……我叫凡田。」

「请多指教~」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伸出手来，要和自己握手。众目睽睽之下，很不好拒绝。凡田老老实实地回握住她的手，芹泽明希星上下晃了几下，问道。

「那，制服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现在方便吗？」

「……诶？」

「所以说啊，总得洗一下吧？」

明希星重新提起了早上的话题。

她对制服异常的执着。自己的制服上有什么重要信息吗？

突然，凡田恍然大悟。

DNA样本。

对方是想从衬衫上残留的皮肤组织中提取DNA吗？

在过去的行动中，凡田曾投放过假DNA样本作为诱饵。他也曾干涉部分机构的数据库，修改过基因信息。即使对方获取了DNA信息，也不会将他与过去的活动或协助者做关联。

……不，DNA本身真的重要吗？单纯为收集凡田纯一的DNA样本，根本不需要如此繁琐的手段。肯定有很多方法让自己无法发觉。

既然如此，是要观察我对这一行为的反应吗？试图从我对提供DNA的抗拒性中，调查我的真实身份？

总之，现在不能把制服给她。无论从战略性角度看待，还是伪装的人设上，凡田纯一拒绝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用，真的没关系。刚才我已经擦过了。」

「擦过了……」

明希星皱着眉头，凑近凡田的胸口。

「稍微有些甜味哦？还是让我稍微洗一下吧。」

「马上就要换下来了，到时送去干洗一下就好。」

「呃……？」

凡田再三拒绝之后，明希星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目不转睛看着他。

「……难道，还在生气吗？」

这是要来打乱思路的，他装作慌忙的辩解着。

「没有这回事啦……！请你不要在意，当时我也有些犯迷糊，有一定责任。」

果然，内有隐情。凡田消除所有松懈，做好心理战的防御准备。

2

……进展有些不顺啊。

在紧张的氛围中，芹泽明希星陷入了沉思。

本来她的计划是这样的。

先拿到凡田的制服，这样一来，肯定还需要还回去，问一下联络方式也不奇怪。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熟络，成为朋友。

虽然感觉自己的计划还算不错，但凡田始终不肯给她制服。

……也许是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内心很生气？明希星试着问道。

「……难道，还在生气吗？」

「没有这回事啦……！请你不要在意，当时我也有些犯迷糊，有一定责任。」

凡田你真温柔呢，当时明显是我一头撞过去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有些麻烦。

如果这样下去，就没有再来和他交谈的理由了。所以，现在必须要创造成为朋友的契机。

「对了，凡田同学你不吃午饭吗？」

「啊，等我们说完了再吃也没关系，不要在意。」

「……这样。」

明希星错过了递出面包的时机。

……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其实只是想顺势一起和你吃午饭的。

还有其他的吗？不引人注意，完全合理的理由。

索性问一下「要一起吃午饭吗？」，是不是有些不自然？感觉和直接说「我想和你做朋友」差不了多少。

凡田好像总是一个人吃午饭吧？文件上写着他没有朋友，也不知道真假。如果他能主动提出「一起吃午饭吧」就好了，我也能很轻松。是不想和别人说话吗，还是不想和别人吃饭呢？不过我也是一个人，对这类事情没什么兴趣……

此刻，明希星灵光一现。

找到理由了！我怎么没早发现呢！

仔细想一想，我也是『边缘人』呢！

3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芹泽明希星手伸到包里，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奇怪的间隔，虽然只有几十秒，但感觉已经过去了几分钟，甚至几小时。

她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她往自己身上泼水，分明是为邀请自己一起吃午饭而来，现在已经委婉拒绝可还是不回去，一定有所预谋。

「那个啊！」

明希星突然说道，双眼闪闪发亮。

「你平时和谁一起吃午饭啊？」

「呃，没有和谁……」

凡田刚说完——

「那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明希星说着，从包里拿出便利店面包。

糟糕，这家伙是想强赖着不走。

现在该怎么办？从凡田纯一的伪装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在伪装上，凡田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虽然对女生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但从心底却想和女生交朋友——这便是凡田的人设。

既然这样，只能用那招了。

「那个，你说什么？」

「所以说，我想和你一起午饭啊。」

装作没听见果然也没用吗……

芹泽明希星开始默默咬起面包。看到凡田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笑着解释道。

「你想，我不也是个边缘人吗？咱俩一起吃不正好。」

哪有像你这样的边缘人啊……！

凡田在内心尖叫着。

就是因为遇到同类也产生不了共鸣，所以边缘人才能彻底边缘啊！

4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午休时间。橘黑姬抱着分发给各班的资料，在表面上完美地执行着自己的优等生角色。既不表现特别积极，又不表现出不满。在心里哼着肖邦的华尔兹，愉快地走在走廊里。

今天需要将球技大会的资料分发给各班的班长。也就是说，可以自然地去F班。而F班最近正好调过位置，凡田同学就在前门附近——这下至少能接近他十秒！可以在装作完全没关注的样子，尽情地在视野范围内窥视他！

……等等？

如果我没找到班长皆口该怎么办？那样我就可以走近凡田同学——

「同学，你知道皆口同学的位置在哪里吗？」

可以自然问出口啊。

我怎么之前没想到……！这样就可以在阶段一找到了接触的可能性……！

以优等生的义务感和一本正经的形象为前提，向他询问并不会超过伪装的范围。但问题在于，现在这件事的紧急程度不高。在伪装上，作为优等生、全校最高阶级的橘黑姬，只会对凡田同学这种边缘人采取一概不屑的态度。

但是！这可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宝贵的一对一对话机会。如果真能做到，可能在不经意间给他留下好印象。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同时，她渐渐走近F班。唉，如果能再思考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好，橘同学。」

刚进F班教室，她就和班长皆口对上了视线。

内心中失望和安心交织在一起，但黑姬完全未露于言表，毫不犹豫地走向F班现充组在的窗边位置。

「稍微打扰一下，我来分发球技大会的规则和成员申请表。」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这样工作就算完成了。根据伪装，她必须要立刻前往下个班级。

好吧，那今天近距离看看凡田同学就……

『……凡田同学，你身上稍微有些甜味哦？』

『这样……？』

此刻，黑姬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不应存在的异物。

在凡田同学前面的座位，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学生』异常亲近地贴到了他的跟前……

黑姬瞬间僵住的同时，皆口低头看着文件。

「橘同学是要参加软式网球吗？」

「咦？昂，是啊。我也只是为凑够人数，找了个缺人的项目而已。」

「哎，你又来了，明明打得比网球部里的人还要厉害，还这么谦虚。」

「哪有那么好……」

黑姬表面微笑着，内心却尖叫不已。

她是谁啊！谁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凡田同学会和女生在一起！？为什么要把脸贴到他的领口闻味道！？

从没有过的事情！

凡田同学为了一个人可是连在厕所吃午饭都能做到，午休时怎么会和女生在一起，况且还坐着面对面！这种事从未有过前例！

那个位置是……垒球部的山川吗？不对，能观察到山川正在窗边和田径部的石渡坐在一起。

「比赛种类和去年一样吗？」

「呃……时间表上都已经表明好了。」

假装从文件夹里拿出资料的同时，橘黑姬扭了一下身体，试图确定那个女生的长相。

完全看不到啊！

她直直盯着凡田同学，在这里完全看不到脸呀！

冷静点，快冷静点。

橘黑姬记得全校所有学生的特征。通过学生会的权限，她可以掌握所有学生的数据。她在脑海中搜索着所有学生的数据，试图对应上这个女生的特征。

身高170以上，各部位的长度，因上半身穿运动服，身体轮廓不够清晰。小腿长是……不对，为什么裙子那么短！？再怎么想也违反校规了吧！？

名单上，嫌疑人的名字出现又消失。

三年A班的美山优？不对，身高不太够。二年D班的樱泽绘里子？不是，头发不可能突然变长。新入学的鸣濑川真？也不对，她已经交到了男朋友，现在应该在学校院子里吃午饭。

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芹泽明希星？

二年E班，一个孤狼型的女生。外县转校生，校内没有人和她在一个初中，也没有参与社团活动，学生们很少谈论她的话题。在黑姬的记忆中，关于芹泽明希星只有一些零碎的信息。多次有男生对她告白，但她悉数拒绝。

那她为什么会和凡田同学在一起……？

总之，现在先冷静下来，不能打乱伪装的外表。黑姬对皆口说道。

「其实还有个问题要商量……」

「什么事？」

「我们正在寻找愿意担任球技大会实行委员的人，你们班有没有合适人选？」

「啊，我在社团里还算忙……」

「这样，真没办法……」

一边拉长无关紧要的对话，黑姬的意识聚焦到走廊那边的声音上。

『对了，凡田同学你不吃午饭吗？』

这个贱人……！难道她想要和凡田同学一起吃午饭吗……！？

『啊，等我们说完了再吃也没关系，不要在意。』

『……这样。』

啊哈哈，被秒拒了呢。快点死心离开凡田同学吧。

『你平时和谁一起吃午饭啊？』

凡田同学总是一个人，他可是爱好孤独之人。

『呃，没有和谁……』

『那机会难得，要一起吃午饭吗？』

哈？你在说什么呢？

凡田同学，加油！你是想要静静度过午休时间的人对吧！？区区邀请午饭，你一定不惜去厕所吃午饭也会拒绝的吧！？你一定是不会因为女生的邀请而动摇信念的人对吧！？

『那个，你说什么？』

就是这样！不愧是凡田同学！你果然不是受不住这种来路不明诱惑的人！

『所以说，我想和你一起午饭啊。』

你的脑子里是装浆糊了吗！正常情况下这时候不就该放弃了吗！？

『你想，我不也是个边缘人吗？咱俩一起吃不正好。』

哪有你这样的边缘人啊啊啊啊啊啊！

边缘人可是指凡田同学这种孤高的存在！

啊呀呀，真烦啊！

「橘同学，出什么事了吗？」

你管出什么事！我现在正处于紧急事项，没有时间……

橘黑姬猛然回过神来。

皆口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吗？」

「啊，对不起。刚才稍微有些发呆……」

「看来真的是很忙啊，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皆口说着形式化的客套话，营造出要结束对话的氛围。

已经不能继续赖在这里了。和皆口告别后，橘黑姬朝门口走去。

在视野范围内，她紧紧瞪着芹泽明希星的背影。

同时，明希星在黑姬的内心中，从『不需观察』提高到了『最重要警戒对象』。

5

放学后，校内转盘处。

八木薰子一如既往地站在林肯大陆旁，不久，黑姬从门口快步走来。

「您辛苦了。」

「…………！」

无视掉鞠躬行礼的薰子，黑姬一气坐到了后排。薰子对自家首领与平时不同的表现感到困惑的同时，回到了驾驶位。

「今天出什么情况了吗？感觉您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给我资料！」

「在这里就要吗？属下是没什么问题，但是……」

「快点！」

夺过薰子递过来的信封，黑姬也不顾现在还在校内，急冲冲地打开了它。如狼似虎地看完报告书之后，黑姬肩膀不住颤抖起来。

「情报太迟了！」

啪的一声，黑姬用力合上文件。

「早晨到现在已经超过八小时了！为什么不立刻报告！」

「因为您一直在上学啊。」

「凡田同学和女人接触，应该是三级防御状态！这可是紧急事态！」

后视镜中，黑姬双手情绪激动地挥动双手喊道。

「那关于芹泽明希星的调查书在哪里！？」

「……芹泽？那是谁？」

「早晨撞到凡田同学的女人啊！」

「哦，原来那孩子叫明希星啊，真是可爱的名字。不过属下并没有她的调查报告。」

「为什么没有！？」

「从刚才一直没有问您，那个小明希星做了什么坏事吗？」

黑姬在后排座上晃着手，仿佛在诉说战场的惨状。

「你听我说……！她，她和凡田同学一起吃午饭了……！」

薰子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样吗？」

「这样还不够吗！」

黑姬被系好的安全带拉扯着，探出身来。

「总之，芹泽明希星那边也要设置监视！二十四小时高强度监视，不管通过窃听，还是闯民宅，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赶紧揪出她的真实身份，找到她的目的……！」

「不行。」

直直盯着前方安全驾驶着，薰子立刻拒绝说。

「人手已经不足了。为监视凡田，我们已经费了不少力气。您要知道，躲过组织上层的审查属下已经十分努力了。从各处的空壳公司引进资金，聚集人才……再做下去会遭到怀疑的。」

「…………」

黑姬坐回后排位置，眺望着窗外。然后，噗嗤一笑。倚在座位上，悠然地双手交叉。

「……原来如此，薰子，这是你安排的吧？芹泽明希星其实是组织的间谍对不对？想瞒过我让间谍直接接触凡田同学呢~唉，本来违抗命令是必须受处罚的，这次我就原谅你了，赶快如实招来吧。」

「很不忍心打破您的逃避现实，可组织里不会存在这样笨手笨脚的间谍的，不然早被解雇了。」

「那她是怎么一回事嘛！」

黑姬握着文件邦邦敲着后座，面色苍白地低下头。

「难，难不成，那个人，喜，喜欢凡田同学……」

「不可能的。」

「你好好回忆一下地形。在今年四月，芹泽明希星跳出来的巷子中的部分地方就已经封锁了。那女人一定是在埋伏着凡田同学。」

「您现在究竟是冷静还是慌乱呢？」

薰子再次深深叹气。这样下去，或许会对她的本职工作造成影响，只好先按黑姬的话说下去。

「也有可能是图钱吧？只是先用弄脏制服或者受伤制造交流契机。」

「……真的吗？」

「正常情况是不会有人对凡田感兴趣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您。」

「…………」

薰子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黑姬一脸愁容，似乎在深思些什么。

6

芹泽明希星究竟有什么目的？凡田一天也未能找到答案，但还是必须要迎接第二天的太阳。

站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比平时还要苍白、不健康。

尽管本能告诉他「今天逃课吧」但在不知道对方目的的情况下，这有着脱离人设的风险。和女孩子有了接触后，今天应该会更加元气满满地上课——这才是凡田纯一。

不过，这不意味他毫无准备。

规避风险。上午第四节课结束后，凡田迅速而毫不起眼地朝储物柜走去，抓起背包。他想去的地方是特别教室楼的厕所。

久违的又要到那里吃饭了。

刚刚入学时，为避开所有人，他时常在厕所解决午餐。由于“凡田纯一”的存在感日渐单薄，他也可以在教室吃饭了。可现在又要回到那种生活……

走廊里挤满了前往餐厅的学生们，凡田混在人潮中，走向楼梯。

「凡田同——学！」

「！」

突然有一个人大声呼唤着他。凡田战战兢兢地看向声音的主人，芹泽明希星正挥手向他走来。

「你想去哪里呀，食堂？」

「那个，是想到外面吃饭……」

「外面？啊，确实，天气也挺好。那我们走吧！」

仿佛两人一起吃午饭理所应当一般，明希星微笑着。

◆

害怕害怕，差点就跟丢了。

明希星走在凡田的身边，松了口气。

她计划从今天开始填写问题表，为此，必须确保有足够多的聊天时间。午休时间非常合适，吃午饭的同时巧妙地套出情报就好了。

走到院子时，在眼前正好有一个空着的长椅。

「就在那里吃吧？」

「什么……？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凡田点了点头。

看到凡田的同意，明希星坐到长椅上，把包放到己侧扶手处。从包里拿面包的同时，还拿出了事先藏好的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因为没能背下所有问题，于是她把问题列表全列到了应用里。（之所以做这种事，是因为在她眼里，哪怕组织的人也不可能将列表全部背过）

之后只需要平常地和凡田聊天，套出需要的情报就够了。

先从简单的问题说起……首先问家庭组成吧。

◆

被发现了……

凡田默默跟在明希星半步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了麻烦局面。

芹泽明希星这个人实在是过于显眼。

170以上的身高，头发富有光泽，身材和容貌都十分动人。而且她说话声音很大，每次都会惹来其他人的目光。就像夜间的信标般，明确宣言着自己的存在。

他很想低调。本来，凡田想两个人先去泳池旁边。那里阳光不好，离教学楼也远，通常还在午休时间的常规路线之外。在这个季节，去那里应该可以避免他人的注意。

可刚到院子，明希星突然指着一张长椅。

「就在那里吃吧？」

院子一隅的东屋，在高出一层的地面上方安装了一条小巧可爱的长椅。明希星指着的长椅，正是某些人口中的『情侣椅』，而且由于过于醒目，一般情侣也不会去坐。对于不想引人注目的凡田来说，这无疑是最差选项。

「什么……？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她很大可能是有所企图，现在明显表露出了不耐烦。虽然很不想引人注目，但拒绝对方也十分危险。最终，凡田决定老实遵循她的指示。

明希星快步坐到长椅上，交叠起修长的双腿。凡田则与她微微保持距离距离坐下。明希星从包里拿出面包，吃了一口后，问道。

「凡田同学，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

「唉~今年几岁？」

「已经初三了，想想……应该是十五岁吧。」

凡田按照人设回答她的问题，同时内心警惕性瞬间提高。

她是在怀疑我的伪装身份吗？

在“凡田纯一”这个伪装身份中，家庭构成是非常薄弱的一环。尽管在人设上他确实有着家人，也提前做好了应对背后调查的方法。但那些到底只能用来应付学校、政府方面形式性的调查，完全经不起相关组织的深入发掘。

一种可能性浮于脑中。

重压计划。对方是打算对他施加精神压力，等待自己暴露伪装吗？

如果假设成立，那她惹人注意的态度也可以理解。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正在演奏着一场不会结束，直到我跌倒为止的华尔兹。

「哦，了解了。」

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可明希星却显得完全不感兴趣。她这种酷似旧东方集团官僚的态度，更佐证了凡田的假说。

『凡田同志，你有兄弟姐妹吗？接下来的问题，凡田同志，你的妹妹的年龄是？下个问题……』

明希星的提问还在继续——有关初中时代的话题、社团的话题、兴趣的话题……

表面上看，都是一些稀疏平常的问题。但这只是为让他放松警惕，混淆视线。审讯官为不让受审者其知晓真正想要问的内容，常常会设置诱饵。冷静下来，自己可是接受过应对这种情况的训练，不可能做出超脱伪装的回答。

明希星弯下身，凝视着凡田的脸。

「凡田同学有女朋友吗？」

「没，没有……」

在旁人看来，明希星的举动一定是对凡田纯一有意思。

而凡田立刻排除了这一可能。“凡田纯一”这一伪装经过心理学和人因工程学的设计，几乎不可能引起他人的兴趣或是敌意。像芹泽明希星这种层次的女生，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对他起兴趣。在这些事情背后，肯定有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那之前有过女朋友吗？」

「没有……」

「最近有交女朋友的想法吗？」

「…………」

询问持续不断，没有沉默的权利。在人设上，他没有沉默的选项。对于凡田这样几乎不会和女生对话的人来说，只是能像这样说话就足以开心了。这就是凡田纯一这个人类。

「这样这样，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没有考虑过……」

「诶……？」

明希星这样说着，突然向放在一旁的包中瞥了一眼。她是在看什么？手机？看完，明希星再次抬起头来，问道。

「那你有比较在意的明星吗？」

这令凡田瞠目结舌。

难不成，她是在看问题列表吗？

不可能的。不管多么垃圾的间谍，也不可能当着目标的面去看问题单。不会存在这种不专业的组织的。

凡田的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

芹泽明希星不可能是间谍员。

她跳出来的那个巷子，从今年四月开始就无法从车站前通行了。因为学生们很是吵闹，引起了地主的投诉，最终封锁了路段。

也就是说，芹泽明希星是在那里埋伏着自己。

如果是专业的间谍员，不可能留下这样的证据。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没发觉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究竟是被逼到多么走投无路，才会在一个普通女学生身上寻找特工的影子。

如同底片被反转，世界重现色彩。充满阴谋的世界再次回归日常。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普通的色诱陷阱而已。

只是为了戏弄“凡田纯一”，由天真而毫不留情的女生们设置的『游戏』而已。

7

学生会室。

「茶已经泡好了。」

「谢谢橘同学，啊……味道好香。」

今天是学生会室进行的午餐会。这是由橘黑姬领导，为促进活动并不活跃的学生会跨年级交流而引入的制度。

在其中，橘黑姬一如既往以完美超人姿态度过。

但她内心始终纠结于凡田和芹泽明希星的事情。尽管午餐会是自己一手策划，但现在已经不是她能够用心的时候。

就算是凡田同学，一年中肯定也会和女生聊几次天。但那肯定是被强行邀请的。她现在只能寄一缕希望于薰子的话语，维持住伪装的生活。

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自己在一年里，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出现了喜欢凡田同学的女生。

芹泽明希星与凡田同学相撞的巷子，那里从车站就已经禁止通行了。

也就是说，芹泽明希星其实是在那里埋伏着，故意撞到凡田同学。然后，依此为契机闯入他的教室说「一起吃饭」之类的……

那强硬的手段，再加上裙子的长度，芹泽明希星极有可能是恋爱高手。说不定，她现在正在和凡田同学甜甜蜜蜜地……！

然而，黑姬无计可施。

今天没有需要前往F班的工作，她也不能离开午餐会。

如果有足够的人手（并且不让薰子发现），她还有许多应对手段，可是现在……

想法没有半分浮于表面，黑姬继续着完美的伪装。

「要再来一杯吗？」

「谢谢，那就再来一点吧。」

黑姬拿着茶壶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突然愣住。

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凡田同学和那个芹泽明希星并排坐着。

轰隆，世界传来一阵扭曲声。

那张长椅通常被称作“情侣长椅”，但又由于标记过于明显，反而不会吸引情侣入座。

芹泽明希星正注视着凡田同学的脸，热情地对他说着什么。

黑姬尽全力表现出一种「哎呀，那长椅上有人呢」的感觉，神情自然地凝视着明希星的嘴唇。

『凡田同学有女朋友吗？』

咳、黑姬轻咳一声，放下了茶壶。

「抱歉，嗓子有些哑……」

「没事吗？」

「没有大碍，我稍离开一下……」

黑姬辞别学生会室之后，尽可能以不招怀疑的速度走向体育馆的连接通道，冲进女厕所。

「咳咳！咳咳！」

黑姬在洗手台前猛烈咳嗽起来。尽管冒着患吸入性肺炎的风险，但她仍凭借着完美的身体控制忍到了现在。

打开水龙头，整理下头发，用水冲了把脸。抬起头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尽是血丝。

这不就是强迫吗！完全就是在求爱嘛！薰子大骗子！薰子大笨蛋！等回去必须要严厉批评她……！

听到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黑姬装作平然的样子，用手帕擦了擦脸。

冷静下来，橘黑姬。

仔细想想，读唇术也不是那么精准的技能对吧？那不过是因为平时在一起，所以能够通过经验或是氛围辅助对方在说些什么而已。嗯，虽然我确实蛮有自信的，但人总是会犯错的对吧？

而且问「有女朋友吗？」就联想到她对凡田同学有意思，这点也稍有点刻板印象了。说不定她只是问一下客观事实，并没有那么多言外之意呢。

整理好仪容，回归平时的完美超人状态后，黑姬离开洗手间。不过走在连接通道上，她果然还是故作自然地透过窗户瞥了一眼院子，随后，凝视明希星的嘴唇。

『这样这样，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

黑姬后退一步，转身，再次冲进了女厕所。确认周围无人之后，她走进独间上锁。

「咳咳！呕！咳！呕！」

没有质疑的余地，那婊子一定是喜欢凡田同学……！

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那就算使用些强硬手段，也必须要快进到『阶段7』了……！

第一卷 五、苦涩·香甜·亲密·陷阱

1

橘家宅邸，某室。

在黑暗中，无数显示器发出光芒。

屏幕显示着各种各样的能面，奇异的合成音在周围交织。

圆形房间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翁＞倚在上面，听着他们的谈话。

目之所见，均为虚假。

耳之所听，皆是伪装。

《御伽众》御前会议。干部们聚集在一起，进行信息交流的场所。

无关紧要的活动。

只是祖父残留下来的恶趣味。干部们彼此搜寻手中的卡牌，进行交换。外面的间谍游戏完全满足不了他们，甚至在同伴间，他们也热衷于这种娱乐。

无聊的游戏。

「说回来，＜翁＞。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从一个显示器中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那里映出了一张嘴角歪曲的面孔。

这是暗号名为＜火男＞的干部。他曾担任过前代首领的助手，是组织中的老干部。他的辖区被认为是中国沿海地区，但没有人知道确切范围。《御伽众》组织内的职责被完全细分，即使同为干部，也不清楚彼此的具体任务内容。这便是组织的行事方式。黑姬模仿出青年男子的声音，询问道。

「如果话题无关紧要，我们就结束会议。」

「有消息显示，＜惊世之飞鹰(great chief flying eagle)＞还活着。」

干部们的合成音顿时喧哗起来。

黑姬瞬间清楚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接着，＜火男＞的显示器画面变化，屏幕上滚动着大量日志。

「是的，那个传奇的情报指挥官，将末日时钟推回一分钟的男人还活着。他也是前任首领追踪的最后一起事件。」

◆

＜飞鹰(flying eagle)＞其人还有多个称呼。

＜怪物(monster)＞便是其一。这个名字来源于《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他/她的活动遍布全球，能获得的只有零碎的信息，其个人经历无法拼凑成整体。

（注：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是早出现在玛丽·雪莱的小说《科学怪人》作品中的虚构角色，怪物常常被人们认为叫“弗兰肯斯坦”）

因此，直到现在，对于＜飞鹰＞是否是一个人的怀疑者还有众多，甚至在确认他存在的CIA组织内也众说纷纭。

一个由片段构成的虚构存在，带有讽刺性的绰号。

他，或者她，甚至连性别都无法确认。

国籍和年龄不明。为了方便起见，这里使用＜飞鹰＞来称呼他。这也是他/她多个称呼中最为人知的一个。

飞鹰第一次被观察到，是在四年前的新加坡。

四月某日，一位华裔投资基金的干部遭人绑架。

劫匪要求当天支付赎金。于是公司使用保险准备好金钱，等待劫匪的下一次联络。警方也设好陷阱，等待犯人落网。但随后，联络中断了。

几天后，该干部在城市的某处被找到。

他安然无恙。就这样，在未进行赎金交付的情况下，该干部成功获救。

数年之后才得以明了，劫匪的目的其实不是赎金。

各情报机构对事件进行详细调查后发现，劫匪的目标其实是该基金公司收购的软件公司的隐蔽技术，他们打算通过该技术提取国际核武器走私集团的网络信息。这成为将一系列事件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此后，＜飞鹰(flying eagle)＞如候鸟般在全球范围内继续活动，共涉及到七起事件。

除开始的新加坡外，还有中东、英国、西班牙、中南美、美国东海岸和中国沿海部分。

这些事件的内容设计情报收集、资金窃取、绑架、破坏行动、刺杀等多个方面。

新加坡事件发生两年后，《白雪机关》的名字开始浮现于调查网上。

在NSA推进大数据分析的过程中，他们在事件和网络上找到了一系列相关词语。

其中包括“SWD7”等一系列代码。在事件发生前后，这些代码的出现率会大幅上升。

通过组合其他信息源的词语，对这些代码提出了许多假设。

最合理的答案是『白雪机关·第七科』，被推测为操纵＜飞鹰＞的组织。

但即使知道了名字，其真实身份仍然未知。

任何政府机关都在正式或非正式场合否定与其相关。某些武装组织和反政府组织声称这些事件是他们所致，但没有被接纳。

对＜飞鹰＞的评价也有着很大分歧。

肯定他的人，称其为『将末日时钟推回一分钟的情报指挥官』。＜飞鹰＞的行动目标是核武器走私集团，他为摧毁走私团伙做出了杰出贡献。

另一方面，他也被称为『新时代的恐怖分子』。采纳这一观点的是对他持否定观点的人，也就是世界上大多数维护安全的部队和执法机构。

有一次，某个政府机构抓获了一名叛徒。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证明，他见过＜飞鹰＞的亲信，向政府机构解释了他们的做法。

其中一个显著的特点是招募手法。

＜飞鹰＞会独自或与数人潜入现场，在当地直接招募。

招募对象均为未成年人。接近当地的年少男女，设法亲近、控制、训练并使其参与行动。这种非人道手段令人难以置信，但后来的调查结果在很多方面证实了其事实。

＜飞鹰＞便是在那时被赋予的代号。来源于著名动画中出场的『惊世之飞鹰(great chief flying eagle)』。

而后，大约两年前，＜飞鹰＞消失了。

间谍界自然充满了流言。

如＜飞鹰＞已经死了、他在执行任务中丧命、被组织背叛受到清理。或者已经入狱，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飞鹰＞其人。

这一切，真假难辨。

◆

「请看这个。」

橘黑姬浏览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大量日志。

「这是NSA的分析结果。通过对过去事件的分析，我们发现在某些活动前后，网路上特定词汇有增长趋势。在过去两年里，这种趋势一直隐匿，但在最近两个月又重新……」

「你是说，要拿网上的帖子当证据吗？」

黑姬打断了他的话。

「＜大飞鹰＞不是已经死了吗？要知道，前任首领未能探明他的真实身份，知道其消失后才失望而终。」

「是的。」

＜火男＞的面孔在屏幕中以一种戏谑的动作把袖子挂在眼角。

「最后一刻未能完成的事情，想必是非常遗憾吧。」

「不要废话。」

「请稍等。」

屏幕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街头的场景。从背景看，似乎是上海。看着来往的人群，画面突然停止。画面中心是一个白人男子。

「多个信息源捕捉到一个自称＜飞鹰＞的男子，在过去两个月，他出现在马来西亚的市场，购买武器。」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

「请您务必亲自调查。」

「我可不是你们的使走狗。」

「哎哎，真是可悲啊……＜翁＞居然会说这种话，前代首领在地下也可能不会安息啊……」

「停止说这种话。」

「这也是前代首领的遗志。」

＜火男＞继续劝说。

「＜飞鹰＞曾对我们的情报网造成过损害，正因如此，前代首领也誓言复仇。」

◆

房间里亮起灯光，回到了原来宽敞整洁的大厅。

「您辛苦了。」

薰子毫无声息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准备好资料。」

黑姬摘下面具，将其放在薰子手中的托盘上。

「祖父的书房里应该有关于＜飞鹰＞的资料，给我找来。」

「属下明白。」

「我在屋子里等你。」

留下这番话，黑姬走出房间。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瞬间，反锁好门。她贴着耳朵确认没人跟过来后，打开了桌子上的开关。与此同时，她抓起之前藏在抽屉里的纸袋，匆匆忙忙地跳进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她一口气走下楼梯，一秒钟不到解开铁门锁。走进室内，再次确认安全性。

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的宽限。如果是薰子，她应该能在这段时间内准备好资料。

取下墙上凡田君的资料，从后面揭开墙壁，里面露出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镜子。

黑姬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腰带，解开裙子的扣子。然后，将裙子抬得比平时更高处，用腰带绕在腰上。剩下的就是用衬衫的下摆遮住上部。

由于镜子位置较高，现在这样无法全览姿态。黑姬坐好心理准备，用椅子做垫脚站到了钢桌上。

看到自己穿像芹泽明希星那么短的裙子，黑姬浑身一颤。

比想象得还要清凉……！

与平时根据校规而穿的裙子长度相比，感觉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在混凝土的冷气中，更觉寒冷。交叉双腿时，大腿几乎完全暴露，都要担心自己是否走光。

稍微弯下膝盖，摆个造型，试着背对镜子。然后，她将椅子搬到桌上，模仿明希星露骨地叉开腿。

还不错！应该没问题！

我也是会注意外表的。如果认真对待，我完全可以达到芹泽明希星的水平。可是……

能胜过她吗……用这个……！？

对手可是那个芹泽明希星，一个恋爱偏差值显而易见很高的女生。

综合来说，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芹泽明希星面前处于下风。

但是，身高差不可逾越。在腿长方面，对方占优势。那个贱人站在凡田君面前，总是有意暴露自己的大长腿。不仅如此，她还以充满生命力的健康美作为武器，对十几岁男生具有即时性的诱惑力。

反观我的话。

一个古老而典型的日本风格女性。是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那样的经典风格。由于方向不同，无法直接比较，所以胜负难分！

然而，这时候是不是该继续凸显优等生的清爽形象呢。暂且保留阶段7……

呼呼，黑姬摇了摇头。

……不行，来不及了，客观事实显示，形势已经刻不容缓。

虽然我确实信任凡田同学，但他也是个男生。面前站着一位性感女性，受到诱惑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对这一点表示理解并且也很包容，因为男生有这样的反应证明了健康……

「进来。」

听到敲门声，黑姬回应道。

薰子走进房间，看到黑姬正在桌上做着什么工作。

「属下带来资料了。」

「辛苦了。」

薰子抱着陈旧的文件，走向桌子。放下文件的同时，一叠纸片被推到她面前。

「这是新的问题清单。」

黑姬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对薰子下着指示。

「调查作战目标的性嗜好、与异性性交往的有无与频率。全部调查清楚。」

「……您能再说一遍吗？」

薰子反问后，黑姬重复了一遍。

「调查作战目标的性嗜好、与异性性交往的有无与频率。全部调查清楚。」

「您能再说一遍吗？」

「调查作战目标的性嗜好、与异性性交往的有无与频率。全部调查清楚。」

「您能看着我的眼睛，明确地再说一遍吗？」

「我想知、知道……凡田同、同学有没有和那个女生……做那个、那个色色事情……的说……」

「要调查凡田是不是处男吗？」

「说话太直白了！」

黑姬狠狠敲着桌子，看着她这幅样子，薰子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您可以不要以认真工作的表情，偷偷插入凡田的事情吗？如果工作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很麻烦的。而且，我认为完全没有调查的必要，反正凡田肯定是个处男。」

「你怎么知道！而且不要再说处……那个了！」

「怎么现在害羞起来了，好恶心。而且，就算调查了又有什么用？」

「必须做好准备嘛！心理准备！」

「所谓的准备是指站在镜子前面卖弄那条短裙吗？」

「…………哎？」

「您不知道那是个透视镜吗？那原本就是审问室，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姬尖叫着，躲进了桌子底下。过了一会儿，她探出脸来。

「……那，你觉得怎么样？不难看吧？」

「麻烦鬼……」

「你姑且是出声了。」

「反正您做的些凡田也看不到，而且，也没有去接近他……调查又能怎么样呢？」

「下次我一定能接近的！」

黑姬振振有词地挥动着双拳。

「我可不能让芹泽明希星在这方面超过我！决不能让她率先使用一夏的经验！你听明白就赶紧调查去吧！」

（注：《一夏的经验》，歌名。其第一句歌词为「あなたに女の子の一番 大切なものをあげるわ」，意为“把女孩子最重要的东西献给你”）

「…………」

薰子再次叹了口气。

2

这段时间的体育课程是面向球技大会而进行的练习。

凡田站在躲避球场的边缘，半分摸鱼地静待时间流逝。同时，不断通过刘海的缝隙窥探着女生群体的情况。

由于E、F班的体育是合班课程，芹泽明希星也在场。这里是室外排球场，不必刻意寻找，她本人实在过于显眼。不仅个子很高，她的动作也带有一些运动员风格，与其他学生明显不同。

她因惩罚游戏被迫接近着凡田，亦或者为施展色诱陷阱(honey trap)而接近着凡田。

做出假设过后，调查很快陷入了僵局。

因为他调查不到芹泽明希星的背景。

他完全看不到她的人际关系从何开始，与谁有关联。

“我在班里没有朋友”她曾这样说过。这句话从她体育课时的表现就能很清楚地看出。芹泽明希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那么，社团关系呢？

在文件记载中，明希星没有参与任何社团活动。但似乎曾经被篮球部和排球部挖掘过，和那里有联系吗？

这样也有说不通的事情。E班和F班中也有部分社团活动体育馆系主流派女生，如果猜想成立，她们可能会与明希星有所交流。但似乎都没有与明希星接触的迹象。

到头来，从未看到明希星与凡田以外的任何学生交流。

他需要更多人手。

独自行动的话，他的能力将受到太多限制。如果有其他可依赖的人，无论是监视芹泽明希星，还是找出幕后黑手，都轻而易举。

就在这时，芹泽明希星与他目光交汇。

接着明希星用右手冲他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也不知是不是『加油』的意思。

笑声从某处传来。

在离明希星不远处，几名女生（体育馆主流派）看向这边。可明希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凡田低下头后，笑声变得愈加响亮。

在过去几天时间里，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除明希星本身，次要问题是因为她的连带反应，凡田纯一也开始引起关注。

从教室中的流言蜚语中，可以判定明希星原本就是一个备受关注的人。

在体育测试中，她取得过优异成绩；受过社团的发掘；被学长表白过；在兼职模特，不对，在从事某种“厉害”工作；还与黑恶势力有所关联。闲杂人等，乌合之众，各处几乎无法准确获取她的情报。如死灰复燃般，流言再次掀起热潮。

现在的重要问题是，关于明希星对凡田纯一有好感的流言蜚语已经开始传播。

今早，明希星在教室露面，并挥手“早上好”打招呼时，明显引起了室内一阵唏嘘。同学们开始对他们关系感兴趣。

从信息传播速度来看，这是从社团活动活动室系·体育馆系两系统传播出去的。体育馆系可能是由篮球部主流派引起，而活动室系则大概率是山川（垒球部）打头。这意味着传播至全校只是时间问题。

再引起更大关注就不妙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体育课辛苦了~」

在校舍楼前，芹泽明希星追上凡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几名走在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看到了这一幕。

「你也辛苦……」

为不引起注意，凡田尽可能小声地回应一句。毫不在意他的状况，明希星笑着问他。

「怎么回事？凡田同学不擅长体育吗？」

「昂……」

「哈哈，和气质一样呢。」

凡田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是女生向他搭话，他必须高兴得回答这样的问题——凡田纯一就是这样的人。

「对了，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紧张感猛然传来，凡田在表情上不露任何异常，谨慎考虑着如何回答。

作为临时的安全措施，凡田问道。

「有什么事吗？」

「嗯，想让你陪一下我。」

警戒瞬间再提一个档次。如果是「我今天稍有点忙，可以帮我完成一下班务吗？」等等问题，他帮忙也没问题，这类事情放在学生身上实属正常，只要说「可以」就没问题了。

但现在对方却没有直接说明目的，而是用了“想让你陪我”这类说法。

『抱歉，我今天有安排……』

这类回答是不可行的。

对方带有明确的目的，即使这次拒绝了，下次还会再来。而且下次可能就不会那么轻易拒绝了。

在不清楚明希星底细的情况下，凡田不可冒险得罪她。

现在他正被人玩弄于掌心之中，若明希星再进一步，稍展敌意便可取他性命。

在执行任务时，要做到默默无闻，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是慎之又慎的。正因没有成为攻击目标，凡田纯一这一伪装才达到了最低限度的平衡。

更何况还有人设问题。

凡田纯一从未被女生邀请过。像他这种完全无法控制住下半身的人，会选择拒绝这一邀请吗？

在各种深思熟虑后，凡田做出了决定。

「我有空。」

3

明希星带凡田来到了车站前的『罗森汉堡』。

这是一家在双环市及周边地区开店的本地连锁汉堡店。对女生来说略显时髦，而对男生来说则以分量少而着称。换句话说，这个地方对于凡田纯一而言，在伪装和战略上完全无用。

「好啦，前段时间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作为补偿，这次我请你。」

明希星率先走进店内，说道。

「要吃什么？」

「其实我还不怎么饿……」

「别那么客气，随便点喜欢东西就行。」

明希星点了两份大号汉堡后——

「我去取餐，你先找个座位吧。」

她说道。

于是，凡田走向店里深处，靠近墙的座位。

根据凡田纯一的人设，选择一个不引人注意、不妨碍他人的角落的两人座。

并且，这个座位离窗户很远，可以俯瞰整个入口，也靠近员工通道，必要时还可以从后门逃离。

凡田紧盯着在柜台前摆弄手机的明希星。

他完全不相信所谓“补偿”。

为什么她会叫他到这里来，势必内有隐情。

并且，凡田已经猜出了那个“隐情”。

店里早有先客，其中包括一些双环高中的学生，还有和明希星同年龄的女生团体。很可能她的『同伴』就在这里。她打算在这里继续『游戏』。

「凡田同学？你坐那么角落干嘛？」

抱着托盘，明希星带着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反正还有空位，我们去更宽敞的地方坐吧。」

没等凡田的回答，明希星就带着托盘走到了窗边的沙发座位上。

正如他想的，那附近坐着其他学校的高中生团体。虽然他们似乎没有关注这边，但对话完全可以被听到。

为此，凡田感到了某种程度的安心。

在实地技术方面，这家伙显然是个菜鸟。如果让专业间谍行事，他们在执行任务之前绝不会选择这样引人注目的位置。

可在安心的同时，他坐在这种如果有狙击手存在就瞬间绝命的位置上，还是感受到了心慌。总之，他决定暂且忍耐。

没有生命危险，这只是她们的游戏。

现在是时候弄清楚她们的真实身份了。

◆

作为弄脏制服的补偿，明希星自认为这是个自然的理由。

由于问题清单上的数量过大，午休时间远远不够，只好另辟蹊径。在这里，他们大概可以在一起约两个小时。

在放学后，学校的同学们常会在这种店里打发时间，凡田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何况还是她请客，没有拒绝的理由）。

明希星吃完汉堡，一边吃薯条一边开始了提问。

「凡田同学有喜欢的漫画吗？」

她把手机藏到桌子下面，先随便问了个瞥到的问题。

「漫画看过很多……」

凡田低头回答。和之前一样，声音很小，回答也没有说清楚。“看过很多”也不能写进报告里。

「看过很多是指？」

「我想芹泽同学大概不知道……」

真是麻烦事……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啊。有最推荐的吗？」

「我正在看的是一部叫『给我♡Lover』的漫画……」

「唉~是什么类型的？」

「现在正以恋爱喜剧作品进行周刊连载哦，设定真的很新颖！主人公是世界级的钢琴家，但另一面却……」

……完全没听说过。看着凡田突然变得口齿伶俐的样子，明希星决定先记下这个标题。

「还有……体育题材的，像是『零零足球队』之类的。」

这个我知道。

我也在看这部。是一部可以在漫画软件上看的足球漫画。讲述了南国出身的奈翁君与北国出身的入久君在纷纷扰扰的过程中冰释前嫌，死守球门的故事。虽然对足球的规则不是很了解，但每次更新都会看。

「芹泽同学也知道吗？」

「诶……！？」

惊讶之余，明希星下意识发出声音。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我在不经意间做出了奇怪反应？

然后要说不知道继续提问吗？但是，在朋友之间，这样对话也太奇怪了。

「……嗯，是那漫画应用上的漫画吧？我也在看。」

「真的吗？」

凡田君抬起头来，感觉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向自己。

「那今天的更新你看了吗？」

「那个……」

我记得，现在剧情应该是在比赛来着吧。

「是狮子神射门的那一刻吗？」

「那是上周更新的。今天零点已经上传新章节了哦。」

凡田的话突然变得充满热情。谈论喜欢的事情就异常迅疾。早以为他只是有点宅，没想到已经二次元到了这种程度了。

现在也不好打断他，总之先合上话吧。

◆

「对对！入谷君用脸去顶球的时候真是笑死我了！」

芹泽明希星笑着说道。

在说出标题时，看到明希星有所反应，凡田就尝试着稍微透点口风给她，可明希星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之后不是在卫生间大吵一顿吗？他还狡辩说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意外。」

凡田也只好笑着回忆剧情，说着漫画的内容。

最开始还只是单方面迎合自己，可在他为调查情报，听着明希星感想的过程中，渐渐地，明希星的话变得充满热情，现在完全是他在做倾听者。

到目前为止，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部漫画。

「哎呀，我是完全不懂足球的说……唉？凡田同学你很了解足球吗？」

「也就是大致了解规则……」

「咦，很意外呢。」

在明希星喝了一口完全凉掉的饮料时，凡田决定更深入地挖掘情报。

「芹泽同学不感觉奇怪吗？」

「奇怪什么？」

「这种漫画，总感觉女孩子好像不太会看。」

「唉，是吗？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凡田伸手抽起一张餐巾纸，悄悄地倾斜了一下金属外壳。

一开始在周围的那群人已经离开了。难道她们不是同伴吗？在交谈中，明希星的视线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并没有在某一瞬间转移关注，只是专注地谈论漫画。

「芹泽同学周围有别人也在看吗？」

明希星瞬间一脸茫然，然后突然变得认真。

「不是说过了嘛，人家是个边缘人，对其他人情况完全不了解！对吧，对吧。」

明希星还是坚决表达自己是个“边缘人”。

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也不像是在说谎。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过哪怕真的有幕后黑手，关于没有朋友这点应该不是谎言。

不明白，到底是谁在发出指示？

「芹泽同学家的门限还宽裕吗？」

「没问题，我是独……」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口。

「还没问题。」

明希星改口说道。

这奇怪的氛围，芹泽明希星，你究竟在隐藏什么？

4

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七点。

明希星从一直闲置在走廊的纸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喉咙发热，口渴。

起初以为是感冒了，后面终于意识到了原因——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

换好衣服后，明希星愉快地开始撰写报告书。

准备好＜老师＞交给她的功能手机。输入一串字符后，上面就会转换输出暗文，然后她再将其记录下来。由于她的记忆力实在太差，所以＜老师＞给她准备了这种方式。

通过反复输入数字键，明希星终于完成了暗号文。接下来就是将其放入回信用的信封中，放入邮箱。

虽然是一项繁琐的工作，但她并没有感到疲倦。相反，身体充满了一种发热的满足感。

交叉着双臂，俯视着问题清单。已经完成的问题上划着一条横线，大约一半的问题已经完成，

明天该怎么办呢？

现在已知凡田很喜欢漫画。明天也要谈论漫画的话题提升气氛吗？还是谈论其他爱好？资料显示他似乎还喜欢模型，或许可以选择那方面的话题。

像这样制定战术，真像个间谍似的。不对，实际上就是间谍。没接受过专业培训，表现得还那么好，人家真是能干！

……感觉很有意思呢。

放学后，像这样和某人在某处畅谈自己喜欢的事情。如果今后的任务都是这样就好了。

「…………？」

明希星抬起头，凝视着虚空，就像是一只猫科的野生动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久后，信箱的门发出“咔嚓”声响。

一瞬，明希星想要窥探一下门外，但还是放弃了。组织告诉过她不要多事，而且送信者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明希星稍等片刻，去门口打开了信箱。里面有一封信，今日仅此一封。

像往常一样，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屏幕上展开暗号。

从字符数量来看，这应该是一份新的问题清单。

第一份清单还没完成呢，这么着急干嘛。都已经等四年了，刚开始计划，速度就搞得那么快。算了，这种不合理也很有间谍范儿。

明希星回到桌前，开始解密工作。

最开始的文字是『对方的』，接下来是……呃，『性』……？『经验』……？

下一个问题。

『对方的』『性』『嗜好』。

乍一看，“性”这个字出现频率似乎有些高。大致每个问题都涉及『性方面』内容。

性经验、性交、异性恋、同性恋。

「…………」

解完整篇过后，明希星回头重新读了遍第一个问题。

『对方的性交经验有无？』

性交。

也就是那个……有没有做过……色色的事情吗？

「这种问题……」

这种问题叫我怎么问啊！？

◆

——双轮市北部，双轮机场。

男人在休息室等待着客人。

这是国内最大的地方城市机场，不仅面向国内，还接收国际航班。即便在夜内，也听不到喷气声的间歇。

他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喝着免费的淡咖啡。随后，坐到他旁边的一名游客开口说道，

「这是今天的报纸吗？」

「？」

他抬起头，旁边是一名白人男性。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衬衫。大多数海外访客都是为了商务，不过这位游客显然是个观光客。

「额……这是体育报纸。」

「这样啊，这附近有卖报纸的店吗？」

「在那有家，但可能已经关门了。」

「知道了，我去看看，谢谢你。」

观光客说完便离开了。五分钟后，男人也离开了休息室。

他朝机场旁边的停车场走去。

当男人走进车里点燃引擎后，背后传来声音。

「『商品』已经确保了吧？」

男人看了看后视镜，本该是空无一人的后座上坐着那名观光客。

「不要吓人嘛，不是约好在主门接你吗？」

「我不喜欢引人注意。」

「以你那身打扮确实很显眼。」

「所以，『商品』呢？确认没有问题吗？」

「没问题，费了些周折。拿到那个可是一件苦差事，当然，你会给我加点工钱吧？」

「……等交易完成后再说。」

尽管男人试图缓解下僵硬气氛，但客人的表情始终没变。

「总之，欢迎来到日本。那个……该怎么称呼？」

「你和我永远不会认识，也不会互叫名字。」

「那可就麻烦了，至少告诉我个昵称吧。」

「飞鹰。」

客人开口道。

「叫我＜飞鹰＞。」

第一卷 六、她们的密会·绝招

「凡田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泳装啊？」

这天，芹泽明希星笑颜如花，问起如此问题。

那是午休时分。经历过院子长椅事件，再加上外出散步更加显眼，凡田改变作战计划，选择在教室吃午饭来规避风险。接着，他又发觉到该计划的错误之处。

芹泽明细星翻开放在桌子上的泳装目录，给凡田展示着。

「果然还是比基尼吧？还是更喜欢连体泳装？」

「我不太懂这些……」

他尽可能用不让其他学生听见的声音回应着，但周围已经有了窃窃私语的迹象。凡田感觉自己与狮子共处于动物园笼子内，煎熬无比。

「我是想听听男生意见啦。比如说，你是喜欢这种突出胸部的，还是喜欢这种刻画臀部线条的？」

「…………」

「凡田同学，别那么害羞嘛。我是想参考一下的，你好好看看嘛。」

他越来越弄不清楚芹泽的目的了。

芹泽明希星明显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与昨天兴高采烈地谈论漫画剧情时不同，她现在内心异常烦躁。

这是对她的惩罚游戏吗？

如果是，那下命令的人在哪？在这个教室里？还是用手机或是窃听器监视着？亦或者，只是给芹泽下好命令，之后就放手不管了？那还算惩罚游戏吗？

◆

将明希星的新问题清单简而概之，就是：

去问凡田色情话题。

凡田有没有做过“那个”呀，做过几次“那个”呀，全是这种问题。这是不是针对我的惩罚游戏啊。

对于这个难题，明希星深思熟虑后，最终得出的计划便是『通过展示泳装目录来试探凡田反应』。以购买新泳装为引子，来了解凡田的性喜好。

而「做过xxx吗？」「xxx过几次？」之类问题——

实在难以启齿，暂时放一放。还是先调查出凡田『对何种事物会产生性兴奋』，那种问题等以后再问。

总的来说……是要问凡田的性癖啊？喜欢胸，还是喜欢臀部，问这些就可以吧？

所以为什么我非要调查这种问题不可啊！？

我渐渐感觉烦躁了。组织那边什么都不说，凡田也没有个准确回答。也对，这完全就是个性骚扰嘛。

凡田已经脸红了，泳装目录也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可这是组织的命令，不得不从。再加上凡田也是个男生，可能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吧？

明希星在思考时，凡田突然发问。

「芹泽同学去年去过海边吗？」

「没去过啊，怎么……」

话说一半，明希星渐渐没有了声音。

差点！没去过海边却让他看泳装目录，肯定很可疑啊。

「……去年是没去过，但我今年蛮想去的。」

我勉强笑了笑，凡田点了点头。

哎，吓死了……

明希星内心流着冷汗，久违地对组织感受到了不满。

「嗯？芹泽同学想去海边吗？」

突然，有人向这边搭话。

是临近几桌的男生们。名字是……果然一个也不认识。

因为不知该跟谁回话，明希星马上便回过头去。见状，其中一个人赶紧说道。

「刚才听到你们好像是在聊选泳装。」

「……是。」

模糊回应一句，不清楚这时该说什么好。说到底，都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向这边搭话。

「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聊吧。要来这边吗？凡田也一起。」

真是的，怎么这么烦人。我现在没心思理你。

「对不起。」

明希星打断男生们的话。

「我现在正跟凡田同学说话呢。」

「啊，哦哦……抱歉。」

明希星拒绝之后，男生们这样说着，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

好，这样就可以重开作战了。

明希星转向凡田，问道。

「那么那么，凡田同学觉得这两个哪个更好？」

◆

「嗯？芹泽同学想去海边吗？」

正当凡田陷于无间地狱之时，以足球部一柳为中心的小团体突然插进话来。

一柳这个人是个标准的『优质男生』。既担当着足球部二年级的王牌，还备有名望。有传言说他曾试图追求芹泽明希星，但被无情冷落。尽管如此，在明希星开始亲近凡田后，他仍寻找着再次接触明希星的机会。

「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聊吧。要来这边吗？凡田也一起。」

然后，他们的目光转向了凡田。

这对凡田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完全不需拒绝。先加入他们的团体对话，再趁机溜走。在他们牵制明希星的时候安然度过午休时间。

「那……」

凡田刚要开口，明希星突然插了进来。

「哦，对不起。我正跟凡田同学说话呢。」

接着，明希星又回过头来，绽出笑颜。

「那么那么，凡田同学觉得这两个哪个更好？」

侧腹处突然一凉，能感受到一柳投来的冷酷视线。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为什么你要用这么无情的拒绝方式，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甜美的笑容？

这不就是在说，你除凡田纯一外，任何男生都不放在眼里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对不起，我想上个厕所……！」

「嗯？」

未等明希星的回答，凡田立刻站了起来。

逃也似地匆匆离开了教室。

在走廊里，凡田无目的地跑着。必须要逃走，去一个无人发现的地方……

「喂，喂，凡田！」

凡田的肩头一颤。

走廊上，山川（垒球部）和石渡（田径部）站在那里。虽然凡田和他们已经同学一个月，座位也靠得很近，但他们从未有过对话。而他们现在却饶有兴趣地向凡田主动搭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有，有事找我吗……？」

「是有些事情想问你呢。你和芹泽同学以前认识吗？我记得你不是一中或者二中的吧？是和她一个初中的？」

「不，不是……」

凡田勉强摇了摇头。

山川现在对凡田显示出了兴趣。正确而言，是对让芹泽明希星展示关心的凡田纯一抱有兴趣。

「那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吗？突然之间就亲近了，很难不好奇……」

「我，我有点赶时间……！」

强行打断对话，凡田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

不行！我不应该这样。我需要坚决否定，提供对方想要的信息，然后离开现场才对。

凡田快步穿过走廊。

走廊里一片嘈杂声。他们在讨论什么？里面夹杂着有关凡田纯一的信息吗？

窗外也站有学生。一瞬，感觉他们也看向了自己。

停下来，别关注我，不要对我感兴趣。

你们看不出来吗，那只是芹泽明希星的表演。如果明白，就不要再被那家伙的任性搞得团团转了，总之，这与我无关。

走进特别教室楼的厕所，确认周遭，和往常一样没有别人。检查可能放有窃听器的场所，并无发现。于是凡田终于扭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往脸上撒了些水。

头疼，神经紧绷。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对我穷追不舍？

我做了什么多余事情吗？真做过赶紧告诉我啊？

所以，别再关注我了，不要再向我搭话了。

每次你关注我，班里的女生就会起哄大笑。每次你向我搭话，男生们的敌意就向我袭来。

或许这在你看来无所畏惧，但切实与我性命攸关。

2

一如既往地，橘黑姬以完美姿态在黑板上写下了算式。

「没错，正确答案。请回座位。」

「…………」

「大家看，就如橘同学所写的算式，这道题……」

橘黑姬毫不费力地写完规范解答后，回到自己座位。

表情平静，心跳保持一定节奏。用余光偷偷关注周围学生的反应，未有明显的变化。

在五节课过后的休息时间，黑姬确信了自己的计划确实无人发觉。

其实，她的裙子要比昨天短一毫米……！

这是之于橘黑姬的一场豪赌。对手是一群正处于人生自我意识最为膨胀阶段的高中生。在这一阶段，人对自己和他人的外表的敏感程度将会登顶。不过虽提心吊胆，但似乎确实骗过了他/她们的眼睛。

按这个节奏继续缩短，预计到暑假前能整整缩短三厘米。平时相见的人或许不会发现这微小的变化，但对于不经常见面的凡田同学就不一样了。他一定会发觉到我突然出现的青春与色气交杂的非协调感！

「那两人好像已经交往了呢。」

黑姬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这句话。同时，背后突然感受到一股不祥预感。

她集中精力继续听着。

在不远的位子上，以篮球部的向为中心的小团体正在闲谈。

「就是芹泽明希星和那土气家伙。」

「芹泽……那个拒绝风间学长告白的那个？」

「哦哦，那个很高的女生。听说排球部也发掘她了？」

「好像是呢。」

不要总说这种精度极低的情报，快点给出他们正在交往的证据啊。还有，我不想听到芹泽明希星很受欢迎之类的话题。

「听奈奈说，她昨天看到芹泽明希星和凡人君一起去了车站前的罗森汉堡。」

「不是她又在胡说八道吗？」

「还有呢，他们还在谈些一起去海边，挑泳衣的话题。」

「唉~海边吗，好羡慕~」

黑姬呆若木鸡。

什么？芹泽要和凡田同学去海边？

连休还是刚刚结束呢？这就要定下暑假的计划了吗？在那之前就连定期考试都还有两回呢？学生的本职不是学习吗？去海边是想做什么？在凡田同学面前卖弄裸露的肌肤？说到底，“海边”是指哪里的海？肯定不是双轮市的海湾吧？那里可不是海滨浴场哦？那就是市外喽？难不成，两人还要一起在外住一晚吗？

黑姬在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但心中早就尖叫不已。

进展比想象得快太多了……！

实在是低估了恋爱领域大神的含金量。她干嘛这么着急，如果太强硬被讨厌了怎么办？

在我忙于工作和学生会事务的时候，他们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关系。凡田同学，你是不是更喜欢那种恋爱大师类型的，而不是我像我这样认真正经的女孩呢……？

放学后，黑姬坐在学生会室，眺望着院子中的长椅。黄昏渐渐降临。

接下来要进行有关下周举行的球技大会相关事宜的商讨。话虽如此，三年级学生忙于备考，主导权实际掌握在二年生手中。并且，另外一个学生最近也忙于备考，今天预计不会前来。顾问老师小清水要和她一对一交谈，真是完全无用的一段时间。

……我为什么要竞选学生会呢？

但是，像橘黑姬这样优秀的人会不去竞选学生会吗？无论作为橘家的大小姐，还是作为成绩优异的学生，都需要这层伪装。

……那为什么要选择『完美学生』这个人设呢？

至少应该选择一个擅长恋爱的人设。如果头发再轻快点就好了，从最开始裙子就短一些也不错。

「唉？只有橘同学一个人吗？」

小清水推开学生会室的门，露出脸来。看到她，黑姬感到了一丝不安。

「是，上原同学在补习……」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有个临时的教职工会议，没法参加今天的工作……」

小清水双手合十，用抱歉的语气说道。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心里却是「终于从这麻烦工作里解脱了，真是好运！」黑姬完全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愤怒，而是用优等生标准回应着。

「我了解了，我会尽量推进工作的。」

「啊？对，对了，作为替代，我在班里找了个替代的人。」

「失，失礼了……」

经过一段犹豫不决的时间，一个腼腆的驼背男生走进了学生会室。

凡田同学！

黑姬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男生驼背走进室内。

小清水老师，你这不是很能干嘛！虽然大概率完全偶然，只是叫住了容易强加工作的凡田同学而已。但黑姬还是第一次将小清水作为教师表示尊敬。

真是侥幸。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做好与凡田同学接触的准备。但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作为《御伽众》统帅＜翁＞，这种时候总能想出什么策略的。

「我是和你同级的橘黑姬，一个人办公实在寂寞，能和我一起工作吗？」

就用这个！

利用凡田同学总是一个人来制定策略，那我也暂且加上一个孤独人设就好了。

之后逐渐引出想要的情报，利用迄今为止获得的情报打入。说不定还能交换联络方式呢（虽然早就知道了）。然后……然后……那个……偷偷寻找机会……来色诱……

「你们两个都认识她吧？她是学生会成员橘黑姬，希望你们能多多指教。」

唉？两个？

黑姬短暂僵在原地，然后站在凡田背后的高个子女生，探出脸来轻轻点了下头。

「姑且还是介绍一下。F班的凡田和E班的芹泽明希星。哎呀，放学之后空着能来帮忙真是太感谢了，那之后就看你们的啦。」

这个无能老师无能老师无能老师无能老师无能老师！

对黑姬的咒骂一无所知，小清水说完就马上离开了学生会室。

3

「嗯？这里该怎么做？」

「好像是不想让兼担裁判的学生比赛场次冲突，而进行检查。我手里这张表……」

凡田同学和芹泽并坐在长桌前，紧靠着一起推进工作。

而坐在长桌另一边的橘黑姬，不知怎地成为了局外人。

她很努力地想要寻找插入对话的机会，但凡田同学是人际关系中的大陆孤岛，而芹泽明希星不仅除了凡田同学之外不对任何人感兴趣，似乎还警戒着她。如果强行插入，大概会引起凡田同学的警惕，让他不敢说话的。

这种情况需要格外小心谨慎。黑姬确认了事件的优先顺位。

一、倾听并专注于情报收集。

二、尽可能尝试插入对话。

三、确认两人是否处于交往状态。

如果真的正在交往，我又该怎么办呢？虽完全想不到答案，但无论如何，必须搞清状况。我可是橘黑姬，不能被一些精度极低的情报所左右。

◆

……好无聊。

开始工作后十分钟，明希星便开始后悔来帮忙了。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本想和凡田作业的同时顺便套出情报，但目前似乎已没有了那份余裕。

正想着，凡田同学站起身来。

「我去趟洗手间……」

「哈~嗯……！」

凡田走出房间之后，明希星就想伸个懒腰，突然觉得不对，赶紧回到了作业。

她瞥了一眼长桌对面的女生。

学生会的人。名字是……橘来着吧？

记得之前见过她。应该是在早会，或者是舞台上见过。

真是个美人呢。

大概就是因为长得好看，自己才能有点印象吧。每次看到她都感觉像个漂亮人偶，现在也是这样想的。脑袋还聪明，跟别的世界生物似的。

总有些害怕这个黑发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只要搭话就会发火的感觉。该说这就是优等生氛围吗，在工作时也一句不吭，似乎对这边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一个人默默工作。

「你们，关系很好呢。」

突然，橘开口了。但由于她还盯着手里东西，刚开始，都没意识到是在对我说话。

「最近我经常能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嗯，确实。」

「是一个初中的？」

「不，是在高中认识的……」

大概就是闲聊吧。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回应呢？不太明白。在明希星沉默之后，橘开口问道。

「两位在交往吗？」

什么！？

差点没忍住大叫出来。

这人在扯什么呢？我刚和凡田同学交谈不久，怎么可能进展到交往呢？算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点吧。

「没在交往，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只是稍微有些在意。」

她冷冷说着，抬起脸来。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明希星。

「毕竟，作为学生会成员，我也需要关注校内风纪不是吗？虽不能否认自由恋爱，但你们现在还是学生，希望能有所节度。」

「……哦，知道了。」

这种优等生范儿的人，虽在漫画里见过几次，没想到现实中还真有。

4

橘家宅邸，地下室。

「唔啊啊啊啊啊……！」

《御伽众》统帅＜翁＞，橘黑姬低吟着。

「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两位在交往吗？』，这不就跟喝醉酒的亲戚大叔一样吗……！」

「您家族里并没有那种醉酒大叔吧？」

「我在说一般情况啦！一般情况！」

黑姬邦邦敲着钢桌，再次伏在上面。

「问的时候应该更轻快点才对啊……我绝对被当成『漫画里出现的优等生范儿讨厌家伙』啦……」

「……最近，在与凡田纠缠之后，您不觉得自己智商有所下降吗？」

「芹泽明希星那个贱女人，绝对会告诉凡田同学的……我也会被他讨厌……」

「那个，有关＜飞鹰＞的资料已经收集好了……还有来自＜火男＞的催促也……」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

这样下去完全不行。已经进入完全毁坏状态了。这便是拥有超一流间谍技能的超人，所施展出的超一流欺诈技术。

薰子叹了口气，说道。

「真没办法，那属下也为大小姐提供一些恋爱技巧吧。」

黑姬猛然抬起脸来。

「你也会恋爱技巧……！？」

「您怎么这样惊讶。请不要擅自将属下与您归为同类。」

薰子说道。

「下周，您学校里不是要举行球技大会吗？如果可以，属下可以教您一些在校内活动中用到的技巧。」

「真的！？快教我快教我！」

黑姬眼睛发亮地看着薰子，靠近了一些。

「只不过，周末前您不把＜飞鹰＞的事情处理好，可能赶不上球技大会……」

黑姬此时已经打开了铁门，回头看着薰子说道。

「薰子……！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虽然您在夸奖属下，但在此之前的工作从未得到过您的认可，还是让属下感到十分受伤。」

「但如果你在骗我的话，会让你消失的。」

「希望您不要继续开这种玩笑。」

薰子叹了口气，目送着黑姬哼歌上了楼梯。

第一卷 七、＜翁＞的归来

凡田走进车站前的游戏中心后，直直深入至大型竞马游戏区，找到了坐在那里的真仁。

「五分钟后，在『印刷沙龙』见。」

在她耳边私语过后，凡田不顾真仁吃了一惊的眼神，向厕所走去。

五分钟后。在『印刷沙龙』等待时，真仁怒气冲冲地拉开帘子。

「之前和你强调过吧？『星际赛马』那里都是常客，不要和我搭话呀……！」

「事态紧急。」

看到凡田心急如焚的样子，真仁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情况很糟糕吗？需要什么？护照？还是藏身所？」

「电影。」

「……电影？」

真仁瞬间变得疑惑。

「我做个假设。我想知道有哪部电影，当我去邀请一个十七岁女生看时百分百会被拒绝。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你可以理解吧？ 」

「……这算事态紧急？」

「绝对事态紧急……！」

听完这番话，真仁开始翻起手机。

「啊，刚好有部不错的。『闪节』的剧场版要在周五上映。」

「…………？」

「……你有点太落伍了吧，就是这个。」

真仁指向奖品机附近的一个机器，上面是一款低龄女子向的节奏游戏。

「那款游戏与动漫合作推出了剧场版。作为特典，观看还会附赠卡片。喜好子供向的大人对它感兴趣也不奇怪。」

凡田看着那款机器。他曾经确实看过。正式名称为『闪亮节祭』，是一款面向低龄女性推出的街机游戏。

确实，邀请看这部的话，芹泽明希星肯定也会断然拒绝。

「那就选这部，你帮忙安排一下。」

「票你自己买去。」

扔下这句话，真仁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二天，凡田一如既往地在教室度过午休时间。身旁的明希星也和平时一样，边翻弄着手机，边问些琐碎问题。

下节课要去移动教室，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班上的学生大多已经开始行动，还在教室里的只有零星几人。

现在便是凡田邀请明希星的最佳时机。即使遭到拒绝，他还可以逃到移动教室。

况且，凡田还有着其他考虑。现在教室的学生里，伊势谷也在。她是运动部体育馆系主流派的一员，喜欢传播八卦。她曾传播过有关明希星的各种流言。如果凡田的邀请遭到拒绝，这个消息很快就能通过体育馆系的学生传播开来。

凡田从桌洞里取出事先藏好的电影票。

「那个……芹泽同学。」

「什么事？」

「呃……要是你方便的话……这个周末，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哎?」

明希星收到邀请后，露出一副惊讶表情。凡田递出两张卡片类型的电影票。

上面印有一个摆着活泼可爱poss的女孩。真仁说的没错，这种情况一般人只会犹豫不决。

明希星目前没有回应。她的微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似乎还未完全理解现状。

这是个好兆头。凡田假装慌忙地说着，口若悬河。

「去看『闪节』剧场版时，会附赠入场特典卡片。但那卡片有多种类型，所以我就买了两张……！我本来就是计划看两次的，哪怕拒绝也不要紧。但如果方便的话……」

明希星听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紧盯着凡田。不久，低下了头。

「啊啊……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成功了！

凡田趁势又添了几句，语速越来越快。

「没事，觉得困扰的话没必要答应……！」

抬头看了看教室里的表。

「那再见！我下节课要去移动教室，现在该走了……！」

凡田抱着教科书，不等明希星回应便站起身来，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非常完美……！非常完美地被拒绝了……！

下午的课上，凡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足感。

在没有后盾，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一直坚持到这步。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谣言的扩散就好啦。虽然在短时间内，他会沦为笑柄，但那只是暂时的。那群人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然后平静的日常生活便会回归。

要不直接请一两天的假吧。因被女生拒绝便会请假逃避现实，这便是凡田纯一。

清扫完成，漫长的一天结束了。凡田笼罩于一种愉悦的疲劳中，走出楼梯口。

「喂，凡田同学。」

回过头去，他看到明希星正依靠在垃圾桶旁，玩弄着手机。突然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有什么事吗？」

「还问我有什么事……我可是等了你一阵子了哦？」

明希星不满地嘟囔着。

「你想，关于电影的事情还没给你回复呢。」

「……诶？」

「星期六我空着，要一起去吗？」

完全未能听清。凡田僵在原地后，明希星狐疑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已经邀请别人啦？」

「没，没有……！真的能一起去吗？」

「当然。」

凡田颤抖着拿出电影票。不知在别人眼里是怎样一幅光景，但至少不可能是演技。

◆

明希星回到家后，等待她的是一间黑暗的房间。

没有开灯，明希星直直坐到了桌前。从包里拿出凡田送给她的电影票，放到桌上。

真是吓了一跳呢。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邀请去看电影。虽然随口答应了……为什么要答应来着？对了，如果能和他在一起，就可以完成问卷。

……凡田，他是不是真心把我当做朋友啦？

为收好门票，她打开了抽屉。

组织寄来的信封此时映入眼帘。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质感。

对了，还要写报告。

她终于打开了灯。拿出手机，和往常一样边查看备忘录，边写下问题列表的回答。然后再用功能机的转换功能编写暗号文。

进行到一半时，明希星的手停了下来。

凡田邀请我去看电影这件事，是不是也该向组织报告呢？

组织给她下达的命令是接近凡田，套取问题列表上的答案。并没有要求她报告两人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可是……

「啊……」

发现暗号文中的字符出现了些许偏差，明希星撕掉了这张纸。

到最后，明希星也只是填写了问卷的内容，完全疏忽了电影一事。

2

在双轮市，有着一处称为『海滨区』的再开发地区。

一处位于太平洋面朝南的地区。

自从提出要建设经济特区以来，填海和再开发工作持续进行。港口至今还在扩建，填海区域被规划成大型商业设施区。周末时人流如织，异常热闹。

而对于不擅长人多地方的凡田纯一而言，这里和他没有任何关联。

——本应如此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星期六，凡田站在购物中心内的影院大厅。他带着黑眼圈，是因为他为了保持人设，装作紧张而无法入眠——其实并不是。

只是单纯的睡眠不足。

因为单纯的计划是以被拒绝为前提，所以他并没有做『闪节』的情报收集。

这几天，为装成『闪节』的忠实玩家，他收集各种卡片，一口气看了现行五十六集的动画，记住了作品中出现所有歌曲的歌词，掌握了声优组合『Smiley♪』的构成人员……

仔细一想，他都开始怀疑为什么前几天要去邀请对方看动画。这显然不是正常人思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一定是被逼到了绝境。

但是，在最后的最后，凡田仍没有放弃希望。

明希星还有放他鸽子的可能性。而且，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高（在这个场景，凡田绝不可以放鸽子。如果他这样做了，在事件传播给其他女生之后，他有可能成为欺凌对象。这是十分糟糕的情况。）

选择在此处集合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减少在车站前被其他同学看到的可能性，祈祷明希星不会前来。

然而，就如打破凡田的幻想般，一个高个子女性出现在大厅中。

她身着平常。穿着一身快时尚品牌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斜挎包。看上去是准备要去临近便利店的打扮。

明希星看到凡田，大挥着手，朝他走来。

「嘿，让你久等了！」

「午安……」

凡田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回答着。确实有伪装的成分，不过也单纯是因疲劳而发不出声。

「离电影开始还有些时间，我打算先找个位置，喝点茶……」

「好的。」

他们加入验票机的队伍。

「今天要看什么电影来着？」

「叫做『闪节』。」

明希星拿出自己的电影票，凝视着。

「呃……难不成，这部电影是……子供向？」

还有一线希望。凡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散。时至现在才要放弃吗？没关系，现在还不迟。快说你不喜欢这看这种类型，这样我就能解脱了。

接着，明希星如此说道。

「啊，我知道这部。是在傍晚开播的那部对吧？那个小女孩成为偶像的故事。我记得之前看过一次。哎呀，凡田同学喜欢这种类型电影吗？」

「…………」

恰如无间地狱。

夹在一群小朋友和大人之间，凡田继续努力演绎着小丑。

自作聪明地在开场前进行解说，展示出自己知道歌曲的作词作曲者是著名艺人的知识，担心地看着明希星暴乱撕开在入场口获得的特典游戏卡片——一切，全是演技。

剧场被黑暗笼罩之时，他陷入严重的睡意。

昨日的劳累瞬时全数袭来。

好累……

自己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

几瞬断片后，他急忙调整好姿势。从剧情发展来看，他失去意识了几秒钟。

侧眼瞟了一眼明希星，在荧幕的光芒下，她的侧脸一览无余。她用手撑着脸颊，正对电影看得入神。

是时候该告诉我了吧。

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3

走出商场，已是日落西山之时。

风吹得人很是舒适，空气中夹带着久违的海的气味。

石子路上人来人往，凡田和明希星混在人潮中，慢慢地，向车站前行。

「电影很有意思，以前单纯当子供向看待了。」

「是的。虽然电影受众面向儿童，但提供音乐的艺人大多都很有名……」

凡田努力地向我解说着电影，大概，是想和我聊天吧。虽然内容大部分都未能进入脑海，但我还是静静听着。

他好像很开心呢。

话说回来，他好像没有朋友的说。能够找到一起看电影的伙伴，肯定很开心啊。

明希星盯着凡田的侧脸，在心中喃喃自语。

凡田，你知道吗？

这一切都是谎言哦？

也许你不会相信，其实我是隶属于某组织的成员，受到命令才来接近你的。但组织为何要下达命令，我也不清楚。所以哪怕你问出口，我也无法给你解释。

对我而言，这只是一个任务。

无论是谈论喜欢的漫画，还是问你喜欢类型的女生，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他人的命令。我只是为套取你的情报而来，并不想与你成为朋友。

他们走到车站前的广场。钟楼被灯光打亮，周围聚集着人群。

「听说每小时那里都有机械人偶的舞蹈演出呢。」

「哦~」

「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

虽然丝毫不感兴趣，明希星还是点了点头。

等回家之后，又要写报告了。此刻，信封、二维码、昏暗的房间在明希星脑中闪过。

……不要再想这些了。

凡田并不是朋友。

凡田本就与我没有任何关联，只是陌生人而已。我只接受命令才去接近他，与自身意愿毫无关系。无论组织的目的是什么，都与我毫无关联。

一直一直，只要把他当做任务目标就足够了。

从现在开始，从今后开始，只要把他当做任务目标就足够了。

所以。

所以仅有今日，所以只是今天。

明希星牵住凡田的手，凡田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好啦，我们再靠近一点去看吧！」

「诶？喂……！」

刚想说些什么，凡田就被明希星强拉倒了钟楼前。

凡田同学的手稍有些硬，但是，好温暖。

4

无数的监视器上涌入着画面。

与＜飞鹰＞相关联的事件情报在黑姬眼前不断流过。报纸、视频、二次资料、八卦，应有尽有。其中既有御伽众所收集的情报，也有其他来源。她不分正误地审视着，倾听着，嗅着，尝着，触摸着。用自己所有的感官进行着行为侧写。

＜飞鹰＞。

《白雪机关》的工作指挥官，将末日时钟推回一分钟的男/女人。

黑姬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再现他的手段。

尤其是他的招募手段。

那个人几乎不会携带私兵去作战区域。但总会就如弹破浮现出的泡沫般扩展至整个网络，在行动中的私兵，几乎全是在当地招募的手下。

而且都是孩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使用了什么手段，但＜飞鹰＞能够接近孩子们的领域，建立信任关系，训练他们，将他们培养成私兵，然后执行任务。完成此过程仅需要短短几个月，绝不是寻常人的手段。

然而，在不断注入资料的过程中，黑姬的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目前还无法言说。但是，事件的背后明显有着一个人的意志。那这个意志究竟是从何处发出的呢？

感受到一股违和感，黑姬暂停了一个屏幕。

那是＜火男＞所提供的影像。监控摄像头拍摄到了在小吃街行走的＜飞鹰＞。他在涂鸦绘画的墙前停顿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确认之后才离开。

他在拍照？

放大图像，将其进行些许修改，将涂鸦填满整个屏幕。

这幅涂鸦与其他作品所采取的文法不同。黑姬有种强烈的预感。

涂鸦具有信息传递功能。文字、形状、颜色，它们都有着微妙的含义。当同伙看到时，便可以做到传递信息。这也是一种简易的暗号。

但是，这些涂鸦中隐藏的信息密度令人震惊。

乍一看，只是普通的涂鸦。但在那里残留着某种奇怪的感觉。带有被暗号化过后，又被掩饰成无序的秩序感。是将信息分解，通过密钥转换，再次重构成正确信息的手法。

记忆之中的某些片段瞬间点燃。

黑姬操作终端，调出与＜飞鹰＞所引起的工厂袭击事件所关联的影像。

美国东海岸，新泽西州霍博肯市附近。将城市的景象放大，可以看到满是污垢的贫民窟篱笆上描绘着涂鸦。

还有一个地方。中东，在被摧毁的城市里。倒塌的建筑物墙壁上绘制着涂鸦。

无独有偶，在英国。金融区的一角，泰晤士河岸边有着涂鸦的痕迹。

「…………」

比较着一个又一个的涂鸦，在黑暗中，橘黑姬绽出笑颜。

终于，她抓住了＜飞鹰＞的轮廓。

原来这就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

无声无息地，薰子走进房间。

黑暗而狭小的房间里，无数的显示器嵌于墙上。

在房间中心，黑姬靠在办公椅上，一脸无趣地盯着。看起来好像睁着眼睛微眠，可她的手指确实在小幅活动着。

从周五傍晚算起，黑姬已经保持这个状态二十四小时以上。饮食等等，只保持了维持生命活动的最低限度。几乎所有的肉体机能都用在行为侧写上。

薰子看向显示器。

这是来自世界各地组织相关公司发来的影像。一些世界知名的安保公司隶属于橘家旗下。它们在表面上独立，甚至个别还公开发行股票，但《御伽众》暗地里操纵着资本流向，令各地监管机构无法探清。

数万台摄像头定点拍摄着各国的主要城市。这些数以十万小时计的影像在黑姬手里，时而快进，时而倒放，偶尔还会暂停。她的眼睛究竟在看哪里，薰子完全无法理解。她只知道，这个女孩的情报处理和分析能力常人无法企及。

「＜八咫鸟＞，我找到了他了。」

黑姬操纵着终端，对薰子说道。

屏幕上显示出港口仓库区的影像。薰子看了看影像数据，通过摄像头的编号确认了位置。那是在双轮市的海滨区域，再开发地区。

「您是怎么做到的？」

「通过涂鸦。」

黑姬再次调整终端，屏幕变换为涂鸦的景象。

「他将信息加密，转换成图像形式使用。在我进行解密后，发现其联结着香港的贸易公司。调查该公司数据后，发现它近日向日本发送过货物。上岸港口就在这个位置，刚于昨日送达。」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着，可其中究竟要处理多少信息，薰子无言回应。

「传告＜火男＞，『你正在找的＜飞鹰＞是个假货，但如果非要抓他的话，我们可以继续玩捉迷藏』。」

「他是假货？」

薰子追问后，黑姬回应说。

「这个人并不是过去那个＜飞鹰＞，『签名』有着不同。」

屏幕上出现数个涂鸦。

「这些是过去＜飞鹰＞发动事件后，在那里留下的涂鸦。图像加密有一定规则的同时，笔迹上一定会留有绘制者的痕迹。」

黑姬指向屏幕上的涂鸦。

「这些是最近＜飞鹰＞所留下的『签名』。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每个都有细小的不同。」

「不，属下完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吗？来看这里，这些都是各个行动地主要参与者的『签名』，但……」

「已经足够了。」

薰子打断了她的话。迄今为止，她已多次见证这个少女不可思议的能力。虽然自己无法理解，但确实没有质疑的需要。这时，黑姬背靠在椅子上，如安乐椅侦探般开口道。

（注：安乐椅侦探是侦探小说中，无须奔波劳碌，只需坐在舒适的安乐椅，听、看着命案的线索，就能凭借推理，得出真相。）

「接下来是通过分析得出的假设。其实＜飞鹰＞这个怪物并不实在，他只是将许多人的任务成果汇合而成的怪物。」

「谁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想要团结他人，就要将领袖塑造成一个传说。就像＜翁＞的传说一样。」

黑姬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属下需要怎么做？」

「暂且只需监视，看看他们要做什么。等他们有动静后再行动也不迟。」

「属下明白。」

「我要继续调查一段时间，先不要来打扰我。」

薰子走出房间。

「…………」

黑姬回头盯着房门，一段时间后，确认薰子不会回来。

既·然·这·样。

趁薰子不在，她偷偷拿出球技大会的资料。

现在可不是处理公务的时候，在球技大会上，我可得好好吸引凡田同学才行！

在进行球技大会情况的模拟时，她用大脑的一部分区域继续盯着屏幕。

按照去年的安排，她成功找到了可以接近凡田的绝招。果然，作战最重要地点还是网球场。到时她要用在软式网球比赛活跃的身影，给为她班级应援的凡田同学一个深刻影响。

突然，黑姬抬起脸来。

她被屏幕上一个画面吸引住目光。

那是市内某个监控摄像头获取的影像，上面放映着几个小时前，海滨区域的景象。不知不觉中，黑姬的手已经操纵起了终端。

公园，设置机械人偶的时钟塔。无数人眺望着那里。家庭，还有情侣。

在那里，有着熟悉的身影。

芹泽在那。她兴奋地指着时钟塔上的人偶。

凡田在那。他与芹泽手牵手，在华丽的灯光映照下，默默站在那。脸上带着羞涩的表情，低头不语。

你是清楚的吧？那种未来，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

好像有人在对她这样说着。

你可是橘黑姬。统领《御伽众》的＜翁＞。像这样与男生相恋，出门约会，怎么可能实现？

薰子不也这样想吗？你只是个恋爱脑而已。不可能有人会真心喜欢上你的。所以，你只是想让对方成为自己想象中的玩具而已。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毕竟，你想想自己为了恋爱而采取的手段？

你根本无法与别人建立关系。你所能做到的只有支配他人。在你的认知里，只有这一种手段。在你眼中，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出人偶游戏。

你注定孤身一人。

从始至终，一直一直，都会是孤身一人。

5

周日晚上八点。男子驾驶着＜飞鹰＞所准备的卡车前往海滨码头。

商业区耀眼的灯光隔着海岸照到这边。从大型车辆不断来往的港湾道路，经过几个路灯稀疏的再开发区，男子按照＜飞鹰＞的指示前进，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的仓库。用手机发送汇合的信号后不久，卷闸门打开了。

空旷的仓库正迎接着卡车的到来，里面只有星星点点的集装箱。开着车灯，两人下了卡车。

「看样子都到齐了。」

＜飞鹰＞环顾一下四周。

黑暗之中浮现出五个人影。

「我们开始交易吧。」

哗，灯光猛然亮起。

刚才的紧张氛围荡然无存，变得异常轻松祥和。七个人都是前军人，虽出身不同，但态度都如一的随和。

打开集装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军火。自动步枪、塑料炸药、反坦克火箭等等。几人边用设备读取着电子标签，边确认其中内容物。

「为什么老板需要这些东西？难道是准备开战了吗？」

「谁知道呢。我只是来拿货物的，能卖出去就行。」

确认完货物，他们将箱子装入卡车。

「这工作很轻松啊。看报酬那么多，我还以为会特别危险呢。」

「权当给我提供日本游的资金,这下赚大钱了。」

「安静点。」

天花板上传来声音。

仓库猫道上还有一人。

（注：猫道，位于建筑物、交通工具内部顶端的狭长通道。）

身材矮小，全身被黑色服装所包裹，看不见面貌。但是，听声音应该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依偎在外墙上，竖起耳朵。

「这人是？」

「是主办人派来的向导。」

「让一个小孩？」

听口音，似乎不是当地人。似乎像是带有东欧口音的英语。

「被跟踪了。」

孩子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咂了下嘴，跳过栏杆，像猫一样落到地面上。

「最好逃跑。」

「跟踪？不用担心。我有所留意，不会有人……」

然后，闪光溢满整个房间。

随之而来的，玻璃的破裂声，枪声。

男子慌忙躲到集装箱后面。

探照灯的灯光洒入仓库内，空气中洋溢着硝烟的气息，子弹不断倾泻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男子们一时陷入迷茫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去。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一个小影子不断拉长。小孩子捡起一把枪，朝着出口突进。

「等下……！」

影子挣脱开男子的手，在探照灯下，开枪跳了出去。

他试图捉住孩子，但仓库又一次被枪弹所覆盖。

男人咂了下舌，放弃追踪，开始还击。

6

薰子表情毫无波澜地盯着显示器。

屏幕上是一个呈白色立方体状的房间，一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他胸前包裹住的绷带渗着鲜血。

『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在男人面前的审讯者拿着『工具』，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我不是回答很多次了吗！』

被固定在折叠椅上的男子嘶吼着。

『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你们倒是调查清楚啊！我有护照！也有英国国籍！』

『不是，说出你另一个名字。』

『我根本不认识所谓的＜飞鹰＞！只是被人要求用那名字自称而已！』

『被谁要求的？』

『我不认识他……！一个在香港碰到的男人……！他说自己组织是南非的PMC(民间军事公司)……！』

一阵哀嚎声响起。

『那个涂鸦是什么意思？』

『只是老板指示我那样写的而已！我只把它当做一个信号……！』

『再次，从头开始问你。』

『饶了我吧……！你们认错人了……！我和＜飞鹰＞没有任何关系……！』

薰子切断了屏幕画面。

果然是个冒牌货。正如黑姬所说，＜飞鹰＞根本就不存在。

传说中的工作指挥官，理应只存在于传说中。

回到宅邸，已是周一早晨。薰子不露任何脚步，穿过走廊。她接下来要整理好需要传给＜火男＞的报告，让一切尘埃落定。这种事情无需再让黑姬费心。

打开门，屏幕仍然亮着灯光。真是的，最近的黑姬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应该一无所知吧？」

黑姬说着，完全没有看向薰子。

「他说自己只是按照陌生人的指示行事。因为对方承诺出报酬，于是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答应了。」

无数屏幕的亮光映射出黑姬的影子。

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她还在这？难道……

自发出指示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吗？

吞下疑惑，薰子问出其他问题。

「出了什么情况，为何突然下令『捕获并审问』？」

「＜飞鹰＞是真实存在的。」

突然，黑姬开口道。

「可这人确实是个假货……您之前不是说只不过是个传说吗？」

「他是个冒牌货，但＜飞鹰＞是绝对存在的。」

屏幕变换了画面。

这是从上方俯瞰仓库的监控画面。

监控记录了对伪＜飞鹰＞的袭击情况。七人被捕，一人逃脱。

「被捕的七个人的动作都带有军人特征，但是，这个人不同。」

黑姬指着逃走的那个人。

「只有这人的行动不同，还是个孩子。这个人是真货＜飞鹰＞的私兵。」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黑姬似乎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就好像，并不是在给薰子说明，而只是在向自己解释事实。

「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军火走私。」

屏幕上再次浮现出各种画面。但上面并不是日本，而是来自世界各地。

「这是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出现涂鸦的地方不止双轮市一个，在世界各地均有出现。仿佛是故意展示给世界各地的间谍组织一般。」

以世界各大城市建筑为背景板，各式各样的涂鸦轮流出现于屏幕上。

「幕后人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们故意泄露出＜飞鹰＞的行动手法，让假＜飞鹰＞留下踪迹。等待这些冒牌货被各地情报机构捕获，让人怀疑有关＜飞鹰＞的传说。他们想要隐藏的便是＜飞鹰＞真实存在这个事实。」

说完，黑姬嗤笑一声。

「干得漂亮，居然来试探我。」

一阵冷气突然袭上薰子脊背。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在与黑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在她见到于房间中间站着的，这个黑发少女的那一刻。

在御伽众统帅，＜翁＞面前的那种感觉。

「＜八咫鸟＞，将最后一人捉回来，审问情报。」

「是。」

「然后找出信息来源。《御伽众》内部一定存在泄密者。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就在其中。」

「属下明白。」

「还有……」

对即将走出房间的薰子，黑姬如此说道。

「解散特别监视小组吧。」

特别监视小组，其任务是监视凡田。

「真的好吗？」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万分抱歉，属下马上执行。」

在关门前的那一刻，薰子将映照在屏幕亮光之下的黑姬身影收入眼底。

那位＜翁＞已然归来。

◆

模糊的画面。

一个带有奇特面具的人类出现在摄像头下。

他像动物园的观赏动物般，在摄像头下来回走动着。接着，终于注意到了镜头，抬头直直盯着。

马上，画面终止。

「哈哈哈。」

屏幕之前，一个男人干巴巴笑着。

某国、某地，距离极东地区数千千米的某个房间。利用最先进的通信技术，没有半秒延迟，屏幕上展示着现场的画面。

「这是哪个＜飞鹰＞？」

「C47。」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不愉快地回答道。两人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在五大洲上零散放置着数十个指针。

「去日本的那个啊。是被谁干掉的？是『公案』，『内阁情报室』，还是『别班』？」

「很有可能是『御伽众』。」

「噢噢，这还是第一次呢。光凭这点线索就找到了，挺能干的。我还以为要花几个月呢。」

「你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吗，＜镜( Spiegel)＞……！」

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带着怒气说着。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那些人都是些被辞退的军人。就算放着不管，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PMC玩军装游戏呢。」

「那里面还有我们的队友……有我们真正的队友啊！」

「没办法嘛，＜红帽( Crane Rouge)＞。」

显示器前的男人平静说道。

「如果＜飞鹰＞身边没有真正的同伴，不会有人相信他们是『真货』的。并且，也不会察觉到他们是『假货』。那样我们设置『怀疑陷阱』就没意义了。」

＜红帽＞拳头不住颤抖，＜镜＞站在他面前说着。

「＜飞鹰＞必须要死。如果不让世人认为他只是用尸体拼凑出的怪物，我们可是有大麻烦。我等要成为完美的影子进行行动，但他如此出名，完全是个绊脚石。现在全世界的间谍机构都在搜查着有关他的传说。为了自保，他们正拼命寻找着＜飞鹰＞所藏匿的『情报』。如果他们目光放到《白雪机关》上，我们可会麻烦一阵的。」

男人嘲笑说着。

「所以干脆让＜飞鹰＞从来都不存在就好了。世人如此自以为是，实行起来十分简单。能够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招募、培训私兵，执行任务。虽然＜飞鹰＞确实存在，但无论这种人物存在与否，所有人都会半信半疑的。所以，我们就称他们心意，设计一个顺心的『真相』。与『圣诞老人怎么可能一晚上送完所有人的礼物？其实都是爸爸送的哦。』同理。」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柴郡(Cheshire)＞该怎么办！必须马上派出救援部队……」

「你也知道我们做不到吧。负责招募的＜飞鹰＞已经走了，现在我们的人手完全不足。」

「你这个混蛋！」

「放弃吧。你太沉浸于过家家了。」

「！」

＜红帽＞抓住＜镜＞的衣领，将他抬起。紧盯着＜镜＞的眼睛，其中没有丝毫逡巡。

「＜柴郡＞不是我们的队友，而是＜飞鹰＞的手下。是他找到、训练并培养出来的特工。迷路男孩(Lost Boys)们那么迷恋＜飞鹰＞，早晚会与我们兵刃相向的。」

「可是！」

「还是说，你要原谅＜飞鹰＞？他可是背叛了我们，将组织破坏后就逃之夭夭的罪人。」

「…………！」

不久，＜红帽＞放下了自己的手。＜镜＞整理完西装，劝诫般说道。

「＜红帽＞，感伤对我们毫无意义。」

无数显示器的灯光，衬出＜镜＞矮小的身影。

「真正的《白雪机关》只有我们。组织里只有『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SWD7)』，千万不要忘了。」

少年这样说着，露出狰狞的笑容。

◆

异国的繁华街头，一群如电影般的霓虹灯中。

代号名＜柴郡＞正在四处逃窜。

自己正在被追踪，作为观察员的经验不断发出警告。并不是警察，而是来历不明的东洋人。

袭击后的数日，＜柴郡＞终于逃离码头，混入了城市。自袭击后，同行的伙伴全都失去了联系，不知是死还是被抓。不管怎样，他们用的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

在白日安静藏匿，于黑夜悄悄行动。人们的目光、监控摄像头、无人机、卫星，所有的一切全是敌人。

在高架桥下找到一个死角，＜柴郡＞翻过围墙，躲进混凝土的阴影中。

剧烈的口渴，还有从左腹传来冷酷而炙热的剧痛。

将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柴郡＞这样想着。

至少，想告诉战友们。告诉那些早已分道扬镳的战友。

《白雪机关》已经开始失控了。如果他们所说是真的，那＜飞鹰＞和他的同伴们都面临着危机。

自己还不能死。休息片刻后，＜柴郡＞扶着墙撑起身体。

接着，被立交桥脚的一个涂鸦吸引了目光。

乍一看，它似乎只是个随意的涂鸦，用黑色喷漆粗略地描画出痕迹。

但是，它向＜柴郡＞有力诉说着。

它是同伴所留，自己的同伴就在附近。

＜柴郡＞读取信号。上面记录了安全屋的方位，到达那里的路径，紧急物资的位置。

身体深处，力量渐渐涌现。

＜柴郡＞离开墙边，看向指示的方向。

在月光下，平缓的小山上，一个方形建筑坐落于那里。

◆

「调动？」

＜戌＞埋在被窝里，问道。

「什么时候？」

「让我们尽快。」

＜申＞在衣柜前换衣服的同时，用隐语回答道。『调动』表示任务结束，『尽快』代表快速撤离。

「哎呀，好不容易有意思起来就要调动了。诶，你看到了吗？他交到了个女朋友。」

「绝不是女朋友啦。那么可爱的JK怎么可能看上这种阴暗君。肯定是劫财哦。」

「不要因为自己不受欢迎就心生怨恨啦。」

＜戌＞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

这是一处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是工作生涯中无数临时住所之一。但是每次想到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都有股奇怪思绪涌上心头。

「你要怎么做？」

「直接撤离是不可能的，暂时保持原状。明天和上年对头后再决定撤离方法。」

「我呢？」

「在我做完之前继续任务。」

「明白了。」

这样说的话，明天就是监视凡田的最后一天了。

他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要监视他，到最后也没搞清楚。其实这都无所谓。还有遗憾的就是还未见证他与那个女孩的结局会怎样，就要离开。

话说回来，明天学校就要举办球技大会了。凡田会不会跟着气氛兴高采烈地表白呢？

……算了，不可能的。

毕竟凡田就是这样一个人，明天应该就是毫无波澜的最后一天了。

第一卷 八、＜弓竹＞的苏醒

球技大会当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在初夏的青空之下，校长的致辞声从扬声器里回响。此外，还有来自学生会长的问候，生活指导部的温馨提示。全部完了，穿运动服的学生们带着懒散，在原地候命。

二年F班队列的尾部，凡田透过长刘海，看向旁边队列，稍远处芹泽明希星的背影。

一如既往地，她没有和任何人对话，孤然站立。

周末过后，明希星再也没来过凡田身前。

无论是早上、中午还是放学后，她都没有前来烦扰凡田纯一。没打过招呼，没问过问题，仿佛已经对凡田失去了兴趣。

终于结束了，凡田想道。

尽管他还不知她突然来搭话的目的，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为达成某种目的的游戏，还是他人的指示。

但事情业已结束，那些也不算大问题。

只需要再忍耐几天就好了。

开始周围的人大概会很惊讶，不知道为何明希星突然对他失去兴趣。

不过这也只是短暂的兴趣。

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件事。然后，回到稳定日常当中。

回到如空气般的，原本生活中。

「大家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努力加油，以上。」

一系列的致辞过后，球技大赛终于开幕。

「结束！E班获胜。」

接着，凡田的球技大赛于上午十点结束。

在躲避球比赛中，一轮淘汰。凡田如被忘却般，在场外迎来了班级失败的消息。

之后就全是自由时间了。姑且还是要给班级应援，不过哪怕自己不在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校舍附近显得分外冷清。

球技大会上的人员流动情况，他去年已经掌握得差不多。凡田避开人群聚集的体育馆和部室楼，朝不起眼的反方向走去。

「哎呀，凡田同学。」

小清水老师站在后门处。她穿着运动服，手持一台大镜头相机。

「咦？不是要比赛吗？」

「已经输了。」

「啊！亏我还带了相机过来呢！」

小清水不满地嘟囔着，看向后门。

「唉，肯定又是谁的恶作剧吧……凡田同学你看看，这也太可恶了吧？」

一边抱怨着，小清水走出后门，指了指墙上。凡田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看向她指的地方。

那里画着一幅涂鸦。

「应该是昨晚干的。学级主任要我记录受害情况。可恶，我的相机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

「对了，正好来帮一个忙。」

小清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能帮忙把这个涂鸦擦掉吗？」

「好的。」

小清水离开后，凡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涂鸦。

涂鸦的设计毫无章法，像雨天云彩般，黑暗密布。经过这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但凡田纯一除外。

他不可能看错的。因为传授这种格式的人，正是他自己。

凡田摸了摸描绘在混凝土上的涂鸦。清理表面上的污垢。还相当新鲜，连油漆都还没有脱落。小清水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昨夜的产物。

这份涂鸦如此说着。

『紧急事态，请求掩护。』

2

凡田从主校舍沿着连接通道，走进特别教室楼。

这里没有什么人。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所有学生都在比赛或者应援。

他一个又一个地确认着门，向目的地走去。既然学校出现了『标志』，那就说明自己在城市各处留下的『标志』已经被发现。那是为过去的同伴来到这座城市所留下的讯号。

也有可能是场陷阱。

过去的同伴被捕获，交代出联络手段。或者，联络手段早已被识破。亦或者……这是对背叛他们的复仇。

但他还是选择一探究竟。哪怕陷阱的可能性再高，也不能视而不见。

因为交给留下『标记』那人手法的，就是自己。

终于，他在视听教室的门上发现了不对劲。门锁处部分留有细小的伤痕，不会是自然形成。

凡田迅速用放在口袋里的回形针做成钥匙，打开了门。

教室笼罩在黑暗当中。桌子与折叠椅整齐排列，正面安装着显示器，架子上摆放年份久远的器材。

微弱的光线下，凡田打开一个布满尘埃的推拉门。挪开底板，他摸索着，事先放在里面的逃生工具业已不见。

「不要动。」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如合成音一般。随之而来的还有上膛音。

「双手举到能看到的位置。」

对方说的是英语，他完全可以装作听不懂。可凡田没有那样做，按照指示缓缓举起双手。

「你打算去哪里，打算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一股羞愧涌上心头。接着，凡田回应道。

「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永远不会。」

现场短暂陷入了沉默。接着，对方命令道。

「看向我。」

跪着的身体摇晃着转身。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拿着柯尔特自动步枪，走了过来。

「你是谁？」

声音变了。变得与年龄所匹配的幼小，东欧口音也更加浓厚。凡田猜得没错。

「＜柴郡＞，我是你的同伴。」

「飞……？」

影子慢慢地靠近他。对方拿掉裹在脸上的布条，用小小的，已经失去体温的手摸着凡田的脸。在变化相貌之后，对方已经认不出他了。

「你是飞吗……？」

其实这时他也可以回答不是，他只是飞鹰的代理人。

「是的。」

「真的吗？」

「如果怀疑的话可以问……」

「飞……！」

少女抱住了他。

「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凡田没有说话，静静被她抱着。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明明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安居所。一个新的名字，一段新的人生。你的经历还没有像我一样，被鲜血所涂满。你明明能比我更容易地脱身，明明可以找到宁静和平的地方居住下去。

为什么你不能舍弃武器。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我知道那个原因。

因为我们还没有逃脱。

我、你，我们所有的同伴，都无法脱离那个组织。

凡田将所有问题全部压回心里。但也有些事情不得不问。

他让作为工作指挥官的自己苏醒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全都说清楚。」

她被称为＜柴郡＞，给她这个名字的人是＜飞鹰＞。

并且发现身为孤儿的她，将她训练成一位特工的人也是＜飞鹰＞。

＜飞鹰＞的部下，迷路男孩。她便是其中一员。

在＜飞鹰＞决定逃离间谍世界的时候，已准备好他们的一切。

为了让他们摆脱血与枪的世界，他准备好了钱，身份和一段新的人生。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告诉我你还活着……」

＜柴郡＞这样说着。

《白雪机关》找到了居住在故乡的她，然后这样说道。

飞鹰并没有死，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我们找不到他。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绝对找不到。

「所以，他们希望我能帮忙。」

为了组织的前程，他们还需要＜飞鹰＞。必须要找到他。

虽然＜柴郡＞也知道这是谎言，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再和他见面就好。

柴郡讲述着事情经过，但显而易见的，她心里藏着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要伪装死亡？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络？

罪恶感涌上心头。

我本应留到最后的，本应在那里结束一切的。

普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也是不会被允许的。

我想要给这些孩子们一个平稳的生活。虽然通过伪装死亡，向这些孩子们说谎，自己逃跑，但我还自认为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柴郡还在战场上，甚至逃到了极东之地。迷路男孩们时至今日，仍留在自己的战场上。

想要给予，实在是太傲慢了。

连我自己都无法得到平稳的生活，不是吗？这段人生真的平稳吗？困恼于被追踪的紧迫感，还时常被疑神暗鬼的心思所侵扰。

放弃一切，逃走吧。

为弥补一丝的过错，为弥补过晚的赎罪。

「先躲起来，我去安排如何接你。」

「好……」

还没说完，＜柴郡＞突然瘫倒下去。凡田急忙扶住她，发觉到她异常的体温。

「你哪里受伤了……！」

「没问题……！」

柴郡捂着侧腹，气息微弱。

怎么刚才没发觉到啊……！

凡田脱掉她的黑色外衣，检查伤口。贴着胶带的腹部露了出来。左侧腹有血迹渗出，果然是受伤了。

「是枪……？你中弹了！？」

「……没事，不用管。」

怎么可能没问题。

少女因疼痛扭曲了面庞。她的肌肤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凡田为拿治疗器具，走向主校舍。

3

在明希星回过神来时，哨声已经吹响，属于她的球技大会结束。

球场上，她恢复了神志。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大门。

哦，比赛已经结束了。看看记分牌，似乎是很寻常地输了。

关于比赛的记忆，自己当时做了什么，都记不太清。明希星迷迷糊糊地走向同学们在的应援台。

从早上开始，就非常疲倦。

不止是今天，整个星期都是如此。身体感觉疲惫不堪，是感冒了吗。

「嘿，芹泽同学。」

抬起头来，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名字已经忘了。同班的两个女生站在面前，笑着说道。

「今天不去凡田同学那里吗？」

「…………啊。」

说起来，这周还没去找过凡田呢。

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去。明明知道必须要继续任务，但一股嗜睡的气息压在身上，完全不想动。

在送来新的问题列表之后，来自组织的联络也断掉了。于是就更加没有干劲。反正现有的列表基本都填完了，没有着急的必要。

「咦？怎么怎么？和他吵架了？」

明希星沉默之后，两个女生又追问道。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和她们又没什么关系。

「没有哦？为什么要这样问？」

回复之后，两人嘟囔着「没什么，随便问问」，便露出尴尬的笑容离开了。

好奇怪。

明希星无所适从地走出了体育馆。校舍现在空无一人。

凡田现在怎么样了呢？我突然不去他那里会不会认为很奇怪？明明他还特意来约我看电影……

「？」

明希星如猫科大型食肉动物般竖起耳朵。

她听到了凡田的脚步声。是从本应无人的教室楼方向传来的。凡田的脚步上到某个楼层，突然消失了。

他在做什么呢？

明希星悄悄地走向那边。

三楼，来到通向特别教室楼的连接通道，但已经找不到凡田的踪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到特别教室楼后，突然从楼上传来了微小的对话声。明希星鬼使神差地，无声无息走上台阶。

站到四楼角落的视听教室前的一刻，明希星被熟悉的气息所笼罩。

一股湿润的，仿佛黏在皮肤上的空气。

它进入鼻腔的瞬间，一系列的景象在脑海中苏醒。红色的手，红色的衣服，被染红的＜老师＞，还有与老师最后的回忆。

仿佛被吸引般，明希星伸手打开了视听教室的门。

「凡田同学……？」

室内，一个男学生背对着她。他正坐在地上，看着地板上的什么。

各种视觉信息渐渐涌入明希星脑中。

躺在地上的人，包裹在战斗服中的小小身体，微弱的呼吸声。针、线、消毒液。散落的纸巾、垃圾袋。

还有空气中所携带的，半暖的，血的气味。

「芹泽同学。」

黑暗之中，凡田站起身来。眼镜之后，看不到他的眼睛。

「好像有同学受伤了，得去叫下老师们。」

他平静地说道。

……凡田同学，你为什么要说谎？

脑海之中传来声音。

为什么要藏起右手？在拿着什么吗？那是枪对吧？

「芹泽同学？」

凡田同学走了过来。不对，曾是『凡田同学』的某物走了过来。

组织要我调查有关他的情报。原因是？为什么要接近一个区区高中生。

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并不只是区区高中生。

「芹泽同学，你可以帮忙去医务室叫个老师来吗？」

到何处为真实？

从哪步是谎言？

『请你不要在意，当时我也有些犯迷糊，有一定责任。』

第一次对话时。

『是想到外面吃饭……』

一起吃午饭时。

『我正在看的是一部叫『给我♡Lover』的漫画……』

放学后，一起聊天时。

『负责这部电影音乐的艺人也为偶像提供过音乐哦。』

两人去看电影时。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凡田同学』吗？『凡田同学』从最开始就不存在吗？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谎言吗？

「…………」

『凡田同学』在对我说些什么。才不对，曾是『凡田君』的某物在说着什么。

但是，听不到。吵死了，脑海里的声音太大，什么都听不清。

好啦，快去战斗吧。要来不及了。他可是拿着枪，必须要抢到先手。

吵死了。

快去杀了他吧。现在不是考虑和老师的约定的时候了。

吵死了。

你不做可是会被杀哦。现在必须要行动了。

吵死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为什么我需要你的时候不出现。明明我一直一直在等着你，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

「芹泽同学？」

「……吵死了。」

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吵了。

如果我想知晓之事，什么都告诉不了我的话。

4

被发现了……！

他不由得咒骂自己的疏忽。为什么没有发现被跟踪？我的能力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在逆光下，他看不见明希星的表情。教室门缓缓关闭，视听室笼罩在暗影之中。

「芹泽同学，好像有同学受伤了……！」

凡田将错就错地说着。

为让明希星离开，凡田即兴编起了故事。用一个胡扯的梗概，配合热情的讲述，完全不给对方留思考的空暇。总之要让她赶紧离开这里。

「得赶紧去叫老师们……！」

他站起身来，隐藏住明希星眼中＜柴郡＞的身影。

凡田想藏起枪，可发现完全做不到。运动服的口袋支撑不住枪的重量。冷静下来，不要紧张，她不可能想到这是枪的。凡田将枪藏到背后。

「芹泽同学，那个……！」

明希星没有任何反应。因刘海的遮挡，看不到表情。

「芹泽同学？」

她的状态很奇怪。接着，在他正要凑近的时候——

「吵死了！」

芹泽明希星的身影消失了。

在怀疑眼睛，回过神来的时候，明希星如蛇一般在地上穿行，迫近他的脚下。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此时的身体本能与脑中常识形成了冲突，凡田呆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用枪口指向她。

下个瞬间，她的身体一口气跳到了临近天花板处。

明希星在墙上奔跑起来。实际上，她只是踢墙，在空中飞舞。但看起来是在跑动。

妄想与现实紧密相连。

昨日为止的妄想，变成现实朝他袭来。

对于眼前过分超脱现实的动作，凡田的大脑完全来不及反应。枪口不断彷徨着方位，右手撞到墙上，动作俨然像个新手。

肩膀上突然受到冲击。上下倒转的明希星扭转着身体，向他飞踢。

疼痛将凡田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芹泽明希星不是个新手！最开始的感觉是正确的，她是敌人！

作为最后的一线希望，唯有枪不能松手。

拉开距离，瞄准枪口。

可惜，为时已晚。

明希星的左手抓住了凡田的枪，准确握住了套筒和击锤。

行动如被训练过的军犬般熟练。

明希星的右手伸向握柄，试图用关节技将他的手与枪分离。力量几乎可以扭断人的手腕。

凡田并没有去反抗这股力量，他随着手腕的扭动跃起，用膝盖去重击对方的侧脑。

被轻易躲开了。

明希星用合气道般的动作扭动着手腕，以枪为支点在空中甩动着凡田的身体。

判断出对方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武器上，凡田放开枪，在空中调整好姿势，勉强着陆。

明希星重新举起夺到手里的枪。

趁这个空隙，凡田迈步向前，来了一记左勾拳。明希星双手握枪，轻松躲开凡田的攻击。

但这只是陷阱。攻击被躲过后，凡田回转身体，用藏起来的右手挥拳。明希星再次躲过了攻击。

凡田存在破绽的身体暴露在枪口前。

不过，这也是陷阱。非常可惜，枪内没放子弹。

凡田再次翻转，在明希星注意力集中到瞄准的一瞬间，从最下方的盲点后发出后踢。

对方，没有反应。

紧接着，腹部受到了如爆炸般的冲击。

「呃……！呃……！」

身体被击飞，肺部的空气被挤压而出。凡田艰难地保持住意识，眼看着明希星正在不断接近。

要拉开距离……必须拉开距离……！

突然，他听到背后＜柴郡＞活动的声音。

「别动手！」

已经来不及了。在他说之前，柴郡已经扔出了一把刀。为什么他知道那是刀呢？因为芹泽明希星直接在空中接住了它，停到手里。

力量、敏捷、反应速度，全都有着质的区别。

他也曾遇到过这种人类。

能力并不是靠所谓训练，而是与生俱来的『怪物』。

接下来，不知被何种招式所击中。

头部受到攻击后，意识瞬间消散。身体仿佛在空中转了无数圈，或者真的转了无数圈后，直直掉到地板上。

……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被压制住了。

芹泽明希星横跨坐在躺在地上的凡田身上。

就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知怎的，突然这样想道。

果然，我在那时已经注定死亡。经历种种曲折过后，还是来到了这一步。和那时不同的是＜柴郡＞在自己身边。如果那时就死……

明希星举起手臂，拿着刀的右手直直落下，然后……

一声巨响。

「你究竟……是谁啊……！」

明希星的手臂砸到地板上。

「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四年来，我一直等着，等着，本想终于等来了『那个时候』……」

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地，砸到地板上。

「我到底是为什么而在这里的啊……！」

支离破碎的话语。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是对谁所说。

「不要不说话，回答我啊！」

终于，凡田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在哭泣。

眼中涌动着无法抑制的情感，从那流下的眼泪，滴落到凡田脸上。

此时此刻，凡田终于弄清了芹泽明希星的真实身份。

是个孩子。

哪怕拥有着令人恐惧的战斗力，她也只是个孩子。

5

「有人在吗？」

走廊传来的声音让明希星回过神来。

明希星立刻扣住凡田……几分钟前还是凡田的男人的手臂，将他按到眼前的柜子上。用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敢出声就杀了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对谁说的。男人毫无抵抗地被自己按在墙上。而另一个人躲在桌子的阴影下，狠狠盯着这边。

被拉回现实后，她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大半的记忆已经记不清了。她看到了血，然后头脑一热……

凡田纯一并不是“凡田同学”。

从刚才的战斗就能看出，这个混蛋隐藏着自己的本性。也正是因为他是敌人，组织才盯上了他。

同时，我的真实身份也暴露了。

我的判断正确吗？这家伙可是带着枪，如果不战斗肯定会很危险。但真的是这样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到午休哦~在这里的人赶紧回去哦~」

声音在不断靠近。女人，大概是某位老师。如果她进了这个房间，如果她看到这个场景……

「喂喂？有人在吗？」

脚步声正在接近。渐渐来到视听教室的门前……

「…………」

然后，折返。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久后便听不到了。视听教室再次笼罩于静寂之中。

明希星松了一口气，从紧张感中脱离。

她想要指示。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自己跟组织的联系手段只有回复信封，连电话联络方式都不知道。

现在该逃跑，还是该留下？

现在继续战斗，还是束手就擒？

现在要杀掉他们，还是要留一命？

「不要杀我。」

心脏一阵颤抖，差点就按动扳机。

黑暗中，凡田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头倾斜着，枪口按在太阳穴上，但眼睛正紧紧看着自己。

在他的眼神当中，看不到任何感情。

「不要杀我。」

不是哀求，也不是胁迫，更不是命令。

「如果我死了，你同样会死。接下来我会向你说明，之后由你自己判断。」

不知如何形容才好，总感觉像是老师在对我说教。

如果用明希星知道的语言来说，那大概便是被称为『事实』的东西吧。

6

「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会在三分钟内结束说明。所以，听我说完。」

接着，曾是凡田同学的东西开始陈述。

「一、你是接受他人命令来接近我的。

这件事非常明显。在你接触我的那天，你是故意在那里埋伏我的。那里并不是从你家前往学校的路线。而且你跳出来的那个巷子本就是封闭的。从车站走根本走不通。显然，你接近我有所企图。」

「二、你的目的是收集情报。

你向我提出的大量问题印证了这一点。并且，交流中你的官僚态度也提供了佐证。」

「三、你的间谍技术还不够成熟。

你在提问中经常偷看问题清单。本来，拿着清单就是禁止事项。如果你真的是合格间谍，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做禁止事项？」

「四、相对的，你的战斗技术世间罕有。

从刚才近战中你所展示的能力来看，像你如此强大的人，我只见过寥寥数人。」

「五、你是一个暗杀者。

并不是士兵，而是单纯的暗杀者。这是从刚才的战斗中得出的另一个事实。尽管表现出了训练有素的动作，但那份能力却丝毫没有展现在外表上。这是上级为让你隐藏于人群中而特意设计的。」

「六、正因如此，我对这份能力的不平衡产生了怀疑。

你间谍能力的不成熟，与战斗能力的强大存在着矛盾。可以得知，你过分偏重于战斗训练，除此以外的训练几乎从未有过。这是因为你对组织的作用具有限定性。」

「七、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表现出来的动摇是货真价实的，绝不是虚假。你确实认为我是个普通高中生，没有从上层那里得知任何信息。」

「八、你正在被组织孤立。

这意味着你和组织间存在某种情报断裂，谁都不知道关键部分。让身为暗杀者的你来执行收集情报工作是因为如此，而你不清楚关键任务的内容也是如此。」

「九、所以，你没有后盾。

这从你刚才的逡巡也可以得出。你精神的不安定也是来源于此。尽管你自己无法判断，但直到现在，你还未向组织寻求指示。这说明你很难和他们取得联系，或者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络。」

「十、从以上推导出一种假说。

你是一个潜伏者，沉睡的暗杀者。与组织割裂，只为了完成一次任务，来到了这里。」

“一次任务”，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从那天开始，一直束缚着明希星的那句话。

然后如射穿明希星的内心般，凡田继续说着。

「没错，你只是为一次任务所准备的炮灰。在杀掉某人过后，你便失去了价值。所以，你不能杀我。」

按住凡田的手在不住颤抖着。

可以解放了。凡田在心里确认着。

仅有一次的任务，这便是她的核心。

「十一。」

凡田继续说着。

「你有从组织那里听说什么吗？任务结束之后就自由了？他们真的会放你离开吗？关于你是否相信这句话，先放到一边。」

明希星仍在努力不动摇。决不能让她恢复冷静，接下来需要继续压迫。

「最关键的是你已经失败了。你已经让我得知了真实身份。这毫无疑问需要向组织传达。」

「十二、潜伏者需要监视者。

不可能让你和组织完全断绝。因为总会有背叛的风险。虽然不能和你直接接触，但也需要有让你不脱离组织的手段。是信封，还是电话，你自己肯定清楚对吧？如果你脱离了这一常规，监视者立刻就会发觉。」

「十三、你可以在这里杀死我。

但是，这样一切都结束了。我消失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从监控摄像头看，也可以得知我从未离校。周围还有学生的目光。你无论是想隐藏尸体，还是把尸体带出学校都无比艰难。」

「十四、到那时的首要怀疑人就是你。

因为你是最靠近我的人。他们到时有可能去搜查居所。你的伪装能承受的住吗？」

「十五、组织会向你伸出援手吗？

已经失败的你，有值得冒险拯救的必要吗？毕竟断绝痕迹更加简单。在你的身份暴露，失去价值之后，真的有必要救你吗？」

「十六、那么，你有能力从这里独自逃离吗？

恐怕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以何种手段所监视的。在你自以为已经逃离的时候，谁都找不到你的时候，组织就会来杀了你。」

凡田开始向核心迈进。

「十七、能救你的方式只有一个。那便是与以前一样，过上普通的生活。

瞒住同学，瞒住组织。用无论从谁的角度看，都完全和往常一样地过着日常生活。现在还来得及。越快回去越好。十五分钟便是临界点，超过那个时间便会变得可疑。」

「十八、得出结论。不要杀我。作为报酬，我会帮助你。

为说明现状，我共花了二分三十秒。要在十五分钟内原路返回，你还有三十秒的时间得出结论。二十秒后必须开始伪装。」

然后凡田闭上了眼睛。

「五秒，我等着你的回答。选择吧，是和我一起活下去，还是一起死。五、四、三、二、一。」

睁开眼睛。

明希星放下了枪。

在黑暗中，她黯淡的眼神看着凡田。其中已经失去了昔日那显眼的明亮，只是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就这样，凡田回来了。

刀尖上起舞的，这个世界。

◆

「比赛结束，A班组合获胜！」

听到欢呼声，黑姬和搭档走出球场，向应援区的同学们走去。

「太强了，不愧是主将！」

「谢谢夸奖。」

黑姬与同学们一一击掌。

橘黑姬完成完美的软式网球混双的同时，仍在思考着事件。

在户外运动营本部的帐篷下休息时，她确认手机。但仍没有来自薰子的消息。

最后一个人究竟逃到哪里了？

枪战已经经过数日，周边的主要通道也已经全部封锁。她甚至还介入到警察内部，对离开港口的所有通道设置了检查站。公共交通机关也是如此。

可明明都做到这份上，那人既没有离开城市的迹象，也没有在临市获得目击情报。

是被逃掉了吗？毕竟属下那么无能，也不是没有可能。

「橘同学，看这里！」

小清水拿着相机对向黑姬。黑姬摆出一副完美的笑容，拍出照片。小清水笑眯眯地向她走了过来。这个相机应该是她的私物。她应该还记得问候活动时，自己受过黑姬的夸奖。

黑姬在完美优等生的伪装下，选择满足小清水的虚荣心。

「老师，您今天也负责拍照吗？」

「是啊。好像因为上次的照片备受好评，学年主任都问我『要不要试一试』。」

胡扯。很可能是自己在学年主任面前自我推销的。

「哇哦，好想看一下。」

「是吗？」

小清水走进帐篷，从相机里拔出一张卡，插入平板电脑。

「之前就这样想了，有经验的人拍摄的构图就是不一样。」

「是，是吗？」

「我偶尔也会拍照，遗憾的是总是拍不好。」

「哦，橘同学也拍照吗？真想看看呢。」

小清水微笑着说道。说是想看，实际上就是想提出各种建议的意思。那实在是太麻烦，还是先婉拒……

然后，黑姬的眼睛停到一张照片上。

那个涂鸦的照片。在混凝土的墙面上，有着那个涂鸦。

「这就是所谓的『涂鸦艺术』，对吧？」

「哎？在我眼里就是乱涂乱画罢了。」

黑姬将照片放大，凝视着。用黑色喷漆乱涂一气的图像，看起来就像是单纯的恶作剧。但是，并不是这样。这和＜飞鹰＞的涂鸦用了相同的格式。只是乍一看，便能找到共通点。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啊，我该去给同学们应援了。谢谢老师。」

「不用客气。」

小清水愉快地离开了这里。黑姬环顾四周后，消失了。

第一卷 九、复生的＜飞鹰＞。

情况还在恶化。

在给＜柴郡＞进行治疗的过程中，凡田想着。

在这里能做的充其量只是应急处理。如果可以在校内收集到需要的器材，兴许可以做到缝合。

但也仅此而已。

出血正在切实削弱着柴郡的体力。冰冷的手，发烫的伤口。还要考虑感染的可能性。虽然家里预备了些抗生素，但现在大概起不到任何作用。

迫切需要专业医生。

是该叫救护车吗？现在应该将身份不明的柴郡送入医院吗？

在被追踪的情况下，在受到生命威胁的现状下，这一行为过于危险。从枪伤来看，很容易就会暴露出她牵扯的各种事件。情报会泄露到各处，最后被『组织』所知。如果他们有意，甚至可以在医院内实行刺杀。又或者突然从医院里被人带走，在被社会遗忘后发现尸体。那时，人已经遭受拷问，榨干了脑内的最后一丝情报。

最安全的方式，我必须亲手带走她。

并且还要瞒住身份不明监视者的眼睛。

一直存在于他被害妄想中的监视者终于伴随实体出现。一定是他们派出了明希星。然后，通过明希星的情报和日本这个地域，凡田想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御伽众》，冷战残渣。

他们直到现在，仍在某个角落监视着凡田纯一和芹泽明希星。

「……她该怎么办？」

凡田转身回头。

明希星背靠在墙上，手里垂握着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凡田。她已经恢复了冷静，现在大概是猜疑心正在涌动。

凡田凑近明希星，低声说道。

「想办法先让她逃走。我们就和平常一样度过今天，从正门回家。现在只能想到这些。」

「…………」

「做好接应的准备，帮忙照顾一下她。」

然后，凡田为不让＜柴郡＞听到，小声继续说道。

「不要让她接触任何东西。枪、刀具、布料，只要她想碰什么东西，把它拿走。」

「嗯？为什么……？」

明希星回问之后，凡田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看着我的眼睛，说能做到。」

「……知道了。」

虽然明希星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2

凡田离开后，室内便只剩下明希星和素不相识的少女两个人。

在观察凡田为少女处理伤口时，明希星的心绪也在不断变化，时而安心，时而不安，很是奇怪。

走廊里一片寂静，院子那边传来同学们的声音。

她从枪上取出弹夹，弹仓里只剩下一颗子弹，膛室空空如也。

耳边传来少女细小的呼吸声。她微睁着眼，不安地看着明希星手中的枪。也是可以理解。毕竟刚才明希星还在和凡田互相残杀。明希星将枪放到地板上。

“……”少女轻声说了些什么。明希星未能听清，将脸凑近少女，她说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明希星稍加思索，回答道。

「只是朋友。」

接着，明希星反问少女。

「你呢？」

「…………」

少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

「抱歉，我不会再问了。」

明希星说完之后，少女略带拘谨地笑了笑。就好像要在不安之中，尽全力去相信明希星。

凡田，你很受她的喜欢呢。明希星想着。

她全身心地信任着凡田。所以，即使把命交到对身为陌生人的我身上，也想要投以信任。

好像明白了凡田说那句话的原因。

『不要让她接触任何东西。』

她夺来的枪里，仅剩下一颗子弹。最后一发。如果少女用到它，肯定会想要自杀。凡田正是担心这件事。

几分钟后，门无声地打开了。凡田手拿着垃圾袋回到了视听室。

「……逃不掉吗？」

明希星面无表情，问道。凡田情绪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回答。

「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我们回到平常就可以。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他跪到少女身旁。

骗人。

眺望着他的背影，明希星想着。

她想起老师也会偶尔露出这副表情。

哪怕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言，但还是不得不告诉孩子们，然后强迫自己也要相信，那副大人的表情。

即使是明希星，也能发觉凡田说明中的不合理之处。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逃走，那方法一定很多。

可这个少女不仅被追杀，还身负重伤，成为了他的累赘。刚才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本可以逃走。

他不是凡田同学。

我认识的凡田同学并不存在，那只不过是凡田在学校的一个伪装。我试图这样想着，试图这样相信。

可我做不到。

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了原因。

他一直在恐惧着什么。

乍一看，这个男人很强大，永远不会动摇。

但其实并非如此。

哪怕不是凡田同学，他仍在恐惧着。恐惧这个世界，恐惧自己的身份暴露，恐惧少女会选择自尽。

这个男人真实的部分，只是恐惧。

那个形象与凡田同学重叠在一起，无法分离。神经质、胆小、乱蓬蓬头发、黑框眼镜、驼背、低声嘟嘟囔囔。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也说不清。

我唯一明白的是，大概，我不能杀掉凡田同学，仅此而已。

「我们先离开这里。」

凡田向少女下达完指令，回头看向明希星。

「午休我们再汇合，到操场上来。在那里说明作战计划。」

3

午休时，操场上零散分布着一些学生。

凡田独自坐在草坪上，在明希星坐到他旁边后，笑容满面地说着。

「不需要用读唇，要和平时表现得一样。」

听完，明希星盯着手机，吃起了面包。由于紧张，放到嘴里也是索然无味。凡田一如往常地，低头向她说道。

「在解释作战计划前，首先确认下『剧本』。」

「『剧本』？」

「也就是对外的原因。我们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编造一个让周围接受的借口。从现在开始，按照剧本行动，扮演好你的角色」

「……好的。」

明希星集中精力后，凡田讲述起『剧本』。

「从上周二起，芹泽明希星表现出对凡田的好感，并试图接近他。」

「……什么？」

明希星听到第一句话就卡住了。

「诶？稍等下……」

「没有时间了，先听我说完，问题留到之后再问。」

凡田制止住明希星的提问，继续讲述着。

「你在上学路上埋伏了我，成功和我有了接触。但你的真实目的是钱。为了从我身上捞到钱，你选择设下色诱陷阱。凡田虽对追求女性很不积极，但对女性还是普通的没有抵抗力。所以很容易就上钩了，还兴高采烈地来邀请你看电影。」

「色诱陷阱……？钱……？」

「球技大会上，凡田为和你独处，逃掉了应援，邀请你去视听教室。你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就是刚才十五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到这里有疑问吗？」

凡田一脸认真地问着明希星，她用混乱的大脑思考过后，终于答复道。

「……这不对吧？」

「哪里有问题吗？」

「要说哪里……色诱陷阱，目的是钱，我完全听不懂……」

听到明希星的话，凡田马上又恢复到充满威严的眼神。

「听好了？不要和我耍心机。」

「……啊？」

「再说一遍。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你半途而废，只是在减阳寿而已。」

「不是，我没在耍心机……！」

「共享的信息出现一丝偏差就关系性命，这便是我们生存的世界。不要忘记这一点。」

「所—以—说—！」

明希星下意识大喊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接着，她凑到凡田耳边小声说道。

「……我们不『只是朋友』吗？」

「…………你说什么？」

「我收到的命令是『和凡田成为朋友』。所以才装作『偶然』在上学路上撞到你。然后，两个人又『偶然』都是边缘人，就成为了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真实意图无关紧要，关键是周围的人怎么看。」

「其他人不也这样想吗？」

明希星说完后，凡田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等下，等下，等下。难道说……？」

凡田按住明希星，问道。

「你一直以来，都抱着『只是朋友』的打算来接近凡田纯一的？」

「对哦？」

「也就是说，在你眼里，其他学生也认为我们只是『偶然』在上学路上撞见，以此为契机关系要好起来，成为了『只是朋友』，是吗？」

「不是这样吗？」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认真的？」

「是呀。」

「……」

明希星看着凡田的眼睛说完，凡田突然一踉跄……

「……有问题吗？」

「没事没事，我在思考。没有问题。」

凡田还是伏着身子，嘴里叨叨着什么……完全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凡田抬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里带着半分无奈、半分惊恐。这种表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在我完全学不会教学内容时，＜老师＞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你……是小学生还是什么……？」

「……嗯？」

「哪里偶然了……！」

这次又突然发起火来。

「我刚不是说过，那条巷子被封锁着吗……！任谁都能看出你在埋伏我啊……！」

被称为小学生的明希星也生气地瞪起眼睛。

「别那么担心也没问题啦，哪有人会在意这些问题。」

「听好了，哪怕退一百步讲，你撞到我真的是偶然。那我们也没有『只是朋友』的理由啊……！」

「怎么没有。既是同级生，还是邻班的。」

「光凭这种理由，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会相信……！你不觉得必须要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吗……！」

「为什么不会信啊……！」

「像你这种既可爱又受欢迎的女生，突然接近毫无特点又不起眼的凡田纯一，怎么会不奇怪啊！」

可爱。听到这个词，明希星稍有些吃惊。

「唉……？谢，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叫你客观看待现状啊……！」

……最后那句话不是在夸奖吗？看到发火后明希星也没有反省的意思，凡田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想一下，你有没有听班上同学说过有关我们的绯闻？」

「没有吧……？」

「那班里的女生有没有问过你有关我的事情？没有那种不是很熟，或者几乎没有交流的人，突然问你『有没有和凡田交往』之类的话吗？」

「也没有………………啊。」

想起来了，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有人问过。

突然，脸颊有些发烫。

「咦……？那，那大家是不是……都以为我喜欢你啊？」

「要么是故意示好，想要骗钱。要么是真心想追求，就这两种情况了。」

「唉，唉，这不对吧！？我才没有说过喜欢你或者想要钱呀……！况且我怎么可能把那当做约会呢！那根本不是男女约会能看的电影……！」

「我开始就以为你会拒绝，才选的那部电影……！」

「所以开始就别来邀请我呀……！亏我以为你想要卡片才陪你去的……！」

「我当时也说过我可以去看两次，不用在意了吧……！」

「为什么要看两次相同的电影啊？那不是傻子吗！」

留意到别处传来的目光，两人沉默下来。从稍远处，学生们奇怪地看着他们。

「……我清楚了。理由先放到一边，设定是我们在上午逃过应援，这样可以吗？」

「……嗯，好吧。」

凡田低下头，恢复了往常的低沉，终于解说起『作战计划』。

4

『监控录像已经发给您了。』

电话的另一边，薰子对黑姬报告着。

午休时间，学生会中仅有一人。在微光中，平板上放映出视频。

视频中是校内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学校的安保系统与警卫公司同步，对组织来说，获取数据易如反掌。

黑姬看着视频，向真相迫近。

虽然早已知晓，摄像头画面里并没有画涂鸦的犯人。

那个后门墙上并不在监控范围区。

这点从外观上也能做到。监控摄像头的作用之一是威慑犯人，于是校内的摄像头往往会设置在校外也能看到的地方。外部作案避开摄像头，留下涂鸦并不困难。

但是，为什么选择画在这所学校？

退一步讲，画涂鸦是要让谁看到？

难道，是学校里的某人吗？

难道最后的流亡者是得到了校内某人的帮助，才一直找不到的吗？

加速播放录像。

小清水出现在画面里。她拿着相机，大概是去拍摄取证。

随后，出现了一名学生。

凡田纯一。

片刻之后，小清水再次经过后门。接着，凡田也走了回去。

他刚才在看那副涂鸦，有这种可能性，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此时有种疑虑在黑姬脑海中挥之不去。

『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始。同学们，请继续努力取得总冠军！』

扬声器发出蜂鸣，宣告着下午比赛的开始。耳边传来走廊里学生们走动的脚步声。

尽管如此，黑姬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录像。

校内所有的摄像头画面聚集在屏幕上。主校舍、特别教室楼、体育馆、出入口，在来回走动的接近千人学生中，寻找着凡田的身影。

没有。

上午，绝大部分时间里，凡田都不在摄像头之下。

不管哪里，不管哪里，不管哪里，都找不到。凡田就如完美把握住摄像头位置般，隐藏住了身影。

哐嘡，疑点间好像形成了完美契合。

两年前，＜飞鹰＞消失在世界里。数月后，在双轮高中的入学式上，两人邂逅。

为什么＜飞鹰＞能够自然地接近当地的孩子们？那是因为，＜飞鹰＞也是个孩子。

凡田纯一，＜惊世之飞鹰＞，永远的孩童。

有可能发生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作为工作指挥官在世界上完成无数行动，粉碎了核武走私集团。

当然可以。黑姬想着。

就如我存在于此一般，你不也立于彼处吗？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不是吗？

『大小姐？大小姐？』

电话一端的薰子呼唤着她。

黑姬没有任何回应，挂断了电话。

5

『方案A』。

这是在万一情况下，凡田为自己能逃离学校而准备的逃生路线。

双轮高中西侧，游泳池旁的空地。那里是一个完全的死角区域，可以作为接头地点。

穿过灌木丛，就能到达面向住宅区的小道。从教室和操场上无法看到，也不在监控摄像头范围内。并且如果面包车在停车线前停下，来自住宅区的视线也会受到遮挡。

只要能到达那里，便可以借真仁的帮助，将＜柴郡＞接走。这样就能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将＜柴郡＞送至安全屋。

所需要的是数分的间隙，以及运气。

凡田在通向体育馆的连接通道上看向楼下。

千人的活动路线映入脑中，与去年球技大会的情况所重叠。现在，谁在哪里，状况把握率超过九成。作战计划可行。

最后的行动已经过去两年，他回到了当初的那种感觉。

以此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能力的劣化。增加负担后的大脑正在刺痛，变得敏感的神经带来了恶心感。这是两年前所没有的感觉。

能够克服吗？

在用尽所有手段的同时，他真的可以完美应付必然出现的未知阻碍吗？

是逃跑，还是继续计划，决断时刻终于到来。

自己的身份一定遭到了怀疑。但是，到底有多大的确信？他们是因为没有确信，才监视了一年而无行动？还是只是在放任自流？＜柴郡＞事件只是偶然吗？背后是否存在着陷阱？

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出答案。他不得不压上一切。

校内扬声器流出声音。

『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始。同学们，请继续……』

只有做了。

凡田如影子般走进体育馆。

比赛还未正式开始，球场之内，有一个女生正在独自玩球。

芹泽明希星一脸紧张地，看向凡田。

◆

计划于午休结束后进行。

即使是已经没有比赛的学生，在下午比赛开始后，也都被老师们赶去加油。这时，本校舍周边没有了人影。

渐渐地，各班的学生都聚集到体育馆内，比赛或者加油助威。

明希星假装无事般，走进体育馆。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拿起滚动在地上的排球，向篮球框投去。接住弹起的球，运球，而后上篮。

装作在开心玩耍的样子。

接着，她不经意向球场外一瞥。

和计划一样，凡田来到体育馆为班级应援。他没有和自己对上视线，局促不安地动着手指。

这是作战开始的手势。

看罢，明希星也做好觉悟，开始作战。

「凡田同学，接球！」

明希星装作刚刚注意到凡田的样子，朝他喊了一声。在凡田抬头的一瞬间，排球从明希星的手中飞出。传球慢慢绘出一条山状弧线……

「嗯……？」

排球直击凡田面门。明希星故作慌忙地，跑到了凡田身边。

「凡，凡田同学！对不起！我还以为你看到了……！」

「没事……！没事……！」

凡田捂着脸，努力回复着。从他的手缝中，血渗了出来。明希星大吃一惊，这不是伪装。确实是血的味道。

「喂……！哪里没事啦！你都流血啦！」

「没事的，等一会儿就自己恢复了。」

「那怎么行！赶紧去医务室……！」

在周围微弱的喧哗声中，明希星搀扶着凡田的肩，朝着本校舍走去。

「打扰了——」

明希星走进医务室，环视了一圈。透过窗户可以1看到院子的情况。

「没有人。保健老师在操场的帐篷里，上午并未出现受伤或者不舒服的学生。」

凡田低声断言后，走入保健室。他走向洗手台，开始洗脸。

「……这是真的血吧？」

「只是擦破了鼻中隔前下部，很快就会恢复。」

凡田悄悄拿起消毒液，像滴眼药水般将其倒入鼻腔，然后从口中吐出。染红的药液流入了洗手台。

呜啊，这不疼吗？肯定疼吧。

明希星看得目瞪口呆，用纸巾帮凡田擦着脸，这时感受到一道锐利目光。

意思是，继续演戏。

「那个……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明希星让凡田坐在床上，拉上了帘子。这样就完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凡田在帘子里说道。

「重复作战流程。」

「我现在去倒垃圾，门要开着。尽量和往常一样保持镇静。然后我就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要在这里等你……」

明希星重复完计划，准备进入下阶段作战。

「那我去倒下垃圾。」

「芹泽同学。」

凡田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明希星。

「这个作战计划是基于学校内没有监视者的前提制定的。但是，如果有除小清水以外的人试图查找我的位置……」

凡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

「那就是敌人。如果用谎言无法搪塞过去，可以认定我们的身份已被揭穿。届时立刻终止作战，前往集结点。」

「……我知道了。」

明希星将擦拭凡田血迹的纸巾捏成一团，扔进袋子里，朝保健室出口走去。

在门口左右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作战继续。

明希星没有关门，径直走出了保健室，

微风穿过背后，明希星下意识回头一看。背后已经无人，保健室内凡田的气息也已消失。

和平时一样。

绝对不能奔跑，不能着急，不要四处张望。

就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

明希星走在走廊上，不断在脑内重复着这句话。渐渐地，弄不清楚“平常”的意义。

一直在做的“平常”，在此时变得不知所云。越是有意识去做，越是感觉做不到。

本校舍内没有学生的气息。

走到三楼特别教室通道时，明希星停了下来，确认四周。

前方，无人。后方，无人。通道上，也无人。

下个瞬间，明希星弯下腰，朝特别教室楼冲去。为了不被窗户反射，她把身体压得很低。不发出任何脚步声，两秒内就冲进了特别教室楼。然后贴着拐角，确认四周，这里同样没有其他人。明希星走上阴暗的楼梯。

四楼，她贴着墙移动，进入了视听室。

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垃圾袋，她走近装满纸屑的袋子，轻声问道。

「……没事吧？」

「没问题。」

袋子中传来回声。

身为观测手的少女已经用垃圾做好了完美的伪装，和袋子中的垃圾融为一体。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不要闲聊，专心计划。」

在被“垃圾”训斥后，明希星将带来的垃圾袋压在少女身上。

她用吉利服中附加的辅强用绳子系紧袋子。抓住绳结，少女的重量传到手上。看上去很轻的袋子，实际上有一人重。她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必须让它看起来很轻。明希星集中精力，挺直了身体。

明希星迅速从连接通道返回，来到了本校舍一楼。第一关卡通过。

她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着步骤。

接下来要向校舍西侧前进。将垃圾袋扔到垃圾堆里，转移给先行一步的凡田手中。然后自己返回保健室，如果有被谁看到……

「芹泽！」

「！」

明希星下意识身体一颤。

回头看去，有人站在那里。是谁来着！？对对对，世界史！是世界史老师！

「……有、有事吗？」

「你不去应援，要去哪？」

冷静下来……！回忆理由……！

「那个……！凡田同学受伤了，鼻子出血，造了很多垃圾。我要去把垃圾扔到垃圾场去……！」

「…………」

怎么回事！？说话就是不顺畅！

老师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垃圾袋。如果现在让他看到袋子里的东西，就完蛋了。那样的话……

等待回应，几秒钟过去。感觉像是度过了永恒。终于，世界史老师转身离开了。

「扔完垃圾赶紧去应援，不要晃晃悠悠的！」

「好的……！」

好险……

可能是生来第一次这么紧张。

带着还未完全安抚的情绪，明希星继续走向侧门。

凡田告诉她，那里有监控摄像头。虽然叫她不要去在意，但怎么可能做到。

明希星穿着体育馆鞋，走向校舍外。穿过通往游泳池的走廊，朝垃圾场走去。那是一个带小屋顶的空间。她按照凡田的指示，将袋子放到角落里。

环顾四周，没事，没人看到。

至此，计划已经完成一半。凡田接下来要从这里带出那个女孩，送到集结点。我只需要回到保健室，等待他回来。

明希星回到保健室，打开了门。

白色床帘已被拉开。

在空荡荡的床前，站着一位长发女孩。

6

橘黑姬注视着她。

如人偶一般的美丽，即便是穿着运动服，也丝毫不减美感。

明希星体内涌起一股凉意。仿佛从白天的世界中，感受到了黑夜的冰冷。

「凡田同学在哪儿？」

话到喉咙口处，明希星心里猛地一跳。

对了，如果被人看到的情况下……！想起凡田所交代的话，明希星张了张嘴。

「咦？不在吗？刚才还在这里睡觉来着。到底去哪里了……」

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朝床上窥去。

自己演的不错呢。

趁着她稍微分神，把话题引到凡田去厕所或是其他地方吧。

「你没有和凡田同学一起吗？」

「哎呀，我只是带他来保健室而已。刚才稍扔了下垃圾，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这样，也就是在一起“过”对吗？」

“过”，橘同学格外强调了这个字。

「现在他在哪里？」

「怎么了？是找他有事吗？」

糟糕。凡田应该马上要前往集结点了。

「会去哪里呢？大概是回去应援了吧？」

「马上要发生什么了吗？」

如人偶般的视线，紧紧烙在明希星身上。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心脏仿佛被人牢牢抓住，一种不快感紧紧覆盖在心灵表面。

她回想起凡田的话。

『我们正在被人监视。如果有人试图查出我的位置……』

橘同学是监视者？

难以置信，学生会里的优等生竟然是组织里的人？

那怎么可能。

「对了，比赛已经开始了呢。我也要赶回去应援了。」

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动摇，明希星笑了笑。回忆起格斗训练时，＜老师＞说过的话，在困难时笑一笑。

明希星逃也似地离开保健室，朝体育馆方向走去。

背后刺来一道目光。虽然能感受到，她还是装作毫无知觉地继续前行。她会不会跟来？如果跟来了就没关系。总之，千万不能让她靠近那里。

无法忍受地，明希星回头一瞥。

橘黑姬的背影出现在视野内。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西侧走了出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全身。

不知如何是好地，明希星僵在原地。

不要去那里。明希星在心里不知缘由地默默祈祷。可是，似乎适得其反，黑姬走向了侧门方。

「橘同学！」

明希星下意识要叫住她。可是，对方的步伐并没有因此停下。

「稍等一下！」

明希星跑了过去，和橘并排着说道。

「我知道他的号码，帮你联系一下吧。」

然后她拿出手机，装出要联络的样子。

橘同学停下来了。OK，顺利应对。这样可以争取几秒钟。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一起去找吧？』对，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奇怪了。接下来就是……

「你在隐藏什么？」

明希星浑身一颤。

橘同学的眼睛紧盯着她。黑色的眼睛，一片漆黑，似乎没有尽头。

好可怕，明希星心想。

与＜老师＞所带来的恐惧不同，她说的每句话都刺向明希星所不愿触及的地方。与之前的那个『凡田同学』相像。

但要比那时害怕得多。对方的语言直击她的心灵。

「……从刚才你都在说什么呀？亏我特意来帮你忙呢。」

不要恐惧。发火，发火，快发火，用怒火来消除恐惧。不要让她看穿你在想什么。

橘黑姬继续走去。

穿着体育馆鞋，橘黑姬走出侧门。然后径直走在过道上，朝着游泳池边，集结点走去。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看到人类内心深处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

必须要阻止她。明希星愤怒地大声呼喊着。橘黑姬没有回头，继续前行。

「你是看不起我吗？啊，真是够了。怎么真有这种人。」

不要继续走了，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

「就算你是学生会干部，也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吗？」

说什么都行，尽情咒骂吧，让她的注意力转向这边。

即便如此，橘黑姬依然没有停顿。继续在过道上，径直走向游泳池边。渐渐地，橘黑姬越来越接近那个不应接近的地方。

明希星回天乏术地呆望着她的美丽侧脸。

明明我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却反过来被她的情绪所引导。为什么，我的语言会如此无力？哪怕她的语言多么吓人，我的话语就无法阻止她吗？

『她是敌人。』

明希星身体失去了力气。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能猜到橘黑姬将会在那里看到什么。

同时，她也知晓了自己的失败。自己的身份被识破，背叛组织的行为被揭发。

橘黑姬白皙的脖颈映入眼帘，明希星握紧拳头。

杀了她，现在还能做到，必须要杀了她。

但是，那样就结束了。那将是我的终结。

我一无所知地，走向终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出生，为了什么而接受训练，为了什么存在于此，一无所知。

我不想这样！现在还不行。我知道那天终会降临，但我绝不想现在结束。

「喂！你停一下啊！」

明希星用力抓住橘黑姬的手臂。

再坚持几秒就好。拖延住时间。说话更有力些，说的话再狠毒些，再有用些。尽全力去掩饰一切，让她生气，让她转移注意力。

明希星用力收紧腹部筋肉，尽己所能地发出谩骂。

「从刚才开始就在叨念什么凡田同学，凡田同学！难道你是喜欢他吗！？」

亮丽的黑发在空中舞动。

黑姬回过头来，在那一刻，她的脸颊微微地，染上了红色。

她的瞳孔，似乎像是被吓了一跳般，扩张着。

咦……？假的吧……？

虽然那表情转瞬即逝，但明希星的眼睛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

毕竟芹泽明希星，也是个怪物。

依靠卓越的战斗技能支撑的超强视力，她捕捉到了橘黑姬表情的变化。

在这一刻，明希星找到了真相。

误解，臆测，逻辑推断。最终，通过一种只能被称之为『直觉』的方式，在迷宫般的间谍世界中潜行，到达了真相。

橘同学，只是单纯喜欢凡田罢了。

在愣住的瞬间之后，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那个笨蛋！那个笨蛋！那个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什么提醒我要小心！什么叫对方是敌人！

人家只是单纯喜欢你而已啊！

记忆如火山爆发般浮现于脑海中。所以那时在学生会室里，她要问我们有没有在交往啊！所以在球技大会上，她才关心凡田的位置啊。

因为她以为你和我在一起，以为我们会独处在一起，以为你在和我……做些下流的事情。

但不管怎样！

已经无法思考了。明希星的感情达到爆发。

7

这一刻，世界变得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和我说话的人是谁，不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然后，我清醒了过来。

芹泽明希星正在盯着我，仿佛很是惊讶的样子，瞪大了双眼。

我在做什么，在那之后过去了多少秒？

我在为什么感到不安。那只不过是小学生级别的羞辱而已。

现在还来得及，重新伪装起来，重新找回自我，变回完美的橘黑姬。

……你在说什么呢？像个傻子一样。

是的，快坦然说出来。用充满自信的，用令说话本人都无比确信的语气，去嘲笑芹泽明希星，让她感到羞辱，轻视。告诉她，你的世界里全是这种错觉。为什么像我如此光芒万丈的人，会去喜欢那样不起眼、普通的男生呢？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咦……假的吧……？」

芹泽明希星低声嘟囔着。

看向她眼睛时，我明白了。

她已经确信不疑，我的内心已被看穿。

我在沉默什么，赶快否认啊。告诉她，像凡田纯一这种人，橘黑姬从来不会有任何想法。

但是发不出声。身体好热。我的身体究竟怎么了？行为无法完全靠意识所控制吗？能感受到声带在颤动，可完全发不出声。

但一定要否认，发出声音！

黑姬开口说道。

「你在……」

「我说过了啊，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明希星的喊叫令她肩头一颤。至今从未有过这种感受，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自主神经进入兴奋状态，心脏狂跳，身体颤抖。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芹泽明希星怒火中烧。

「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们没有在交往！」

那一刻在脑海中复苏，绝不会忘记任何事物的大脑，回放着那个记忆。

你怎么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一直在希望你能忘掉。

「都告诉过你了，为什么还要自作多情地误解，自作主张地嫉妒呢！？」

嫉妒！竟然说我嫉妒……！我……

嫉妒过。

我一直一直在嫉妒你。嫉妒刚出现，就能轻而易举接近他的你。嫉妒能在大家面前，无拘无束地和他要好的你。

「我只是说了『想一起吃午饭』而已啊！怎么就变成喜不喜欢他的话题了！你脑回路也太奇怪了吧！」

我很奇怪？

这怎么可能。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那行为都是喜欢他的。普通的高中生可不会做出那种行为。

「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起吃午饭而已！一起看电影而已！我和他可是朋友啊！凡田他，他可是想要额外的卡片呢！」

电影……原来如此，那时他们是一起看了电影吗。不对，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信息。必须要装作不知道……

快点重新站稳脚跟，振作起来，现在这幅样子可不像橘黑姬。

「难道还要理由吗！？想和他说话就去说！想和他见面就去见！有什么犹豫的！」

不对！不对！不对！

我可是橘黑姬。我可是《御伽众》的首领。为了成为大家所希望的样子，我需要大家所期待的理由。

回到原来的自己。

用伪装包裹自己。

演绎完美的自己。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我是完美的人类，我可是橘黑姬。

你一定在隐藏着什么，一定隐藏着和＜飞鹰＞有关的情报。

「等下……！」

黑姬挥开明希星的手，冲向泳池旁的空地。

毫无疑问，你被不想看到的东西就在那里。你所隐藏的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拐过墙角，走进了空地。

什么都没有。只有些零食袋子，盒子，以及散乱的漫画书。要说的话，只有两个人逃课跑到这里玩的痕迹。

当回过头去时，明希星此时并未展示出怒意。而是带着吃惊的，胆怯的表情盯着她。

「对不起，刚才大声喊你，我有点……慌乱了……不，我不是有意这样……」

她说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语。

她在说什么？

无法捉摸她的感情。

我的视力变差了？为什么？是药物吗？我什么时候被下药了？

水滴落到手背上。

雨滴？不对。

是眼泪。

我在哭吗？明明我不想的？为什么身体背叛了我？

现在还来得及。

我可是橘黑姬，不可能输给这样一个小姑娘。

再一次建立整个世界，以全视角来掌握一切。

将拍摄世界的摄像头缩进，黑姬的姿态客观展现于此。

芹泽明希星，二年E班，凡田的朋友。

在她旁边，发现了一个孩子。

一个无法对心上人表白，只好私自烦恼的，嫉妒和心上人亲近的人，向她发火，被看穿后遭到责备的，最终悲伤地哭泣，孤单一人的孩子。

回过神来时，黑姬已经逃离了此处。

在哭泣中，无法言说地奔跑着。

8

凡田抱着垃圾袋，朝植栽的阴影走去。

袋子中传来＜柴郡＞的声音。

「飞，我一个人可以去的。」

「别说傻话。」

这么严重的伤，怎么可能正常行动。而且真仁并不知道＜柴郡＞的长相。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必须完成自己应尽之责。

穿过灌木丛，到达集合地。

西侧的树篱有一道缝隙，通向巷口。

手机震动。

时机到了，这是真仁发的信号。

几米远处，一辆货车暂时停止。

一瞬间，各种景象交织在一起。

被探照灯照亮的废墟。子弹飞舞的战场。从高楼顶开始的悬崖。

墙上没有绳子，门在自己眼前关闭，直升机飞向上空。

凡田丢掉犹豫，一口气跳了出去。

五、四、三、二、一。

一直到即将撞到车上时，车门才打开。

车里的一只手把袋子拉了上去，然后塞给凡田一个新垃圾袋。

「哎呀，小胖。竟然想要我做这种事，还真是怪胎呢。」

坐在后排的的真仁咧嘴笑着。凡田看向驾驶座，一个白发交错的男人侧脸映入眼帘。

「拜托你们了。」

「你那边才是，别忘记给钱哦。」

男人没有任何回答，代之以真仁说着，关上了车门。

凡田用数秒回到院子里。回头时，货车已经消失不见。

回到游泳池旁的空地后，凡田开始了伪装。

他摆放好托真仁买来的几万日元的垃圾，叠放起漫画书。这是伪装自己在逃课看漫画。为万一被人发觉凡田逃跑的时刻而设置的预防线。

突然，凡田听到了异音。他手拿着漫画书，慢慢弯下身。

明希星的怒声传了过来。是在对谁发火？凡田努力听着，但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不久，有人走进了空地。

长长的黑发，丽质的容颜。

橘黑姬？

文武双全的学生会成员，橘家的大小姐，为什么她会来这里？

紧随其后地，明希星也走了过来。她现在没有生气，而是试图安抚似的对橘黑姬说着话。

突然，黑姬掉头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明希星一人。

「芹泽同学？」

明希星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含泪，紧盯着他。凡田走近明希星，小声问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明希星没有回答，反问他。

「……那个姑娘呢？」

「已经被接走了。比起这个，橘黑姬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来找凡田同学的。」

明希星轻声回答。

这番话让他很是震惊，为什么她要来找凡田，难道……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凡田一阵愕然。

「你不知道？你得醒醒，那家伙可能是敌人，你为什么不去追……」

眼前火花四溅。

明希星一耳光，差点让凡田意识涣散。他勉强保持住了站立。

「听着！橘同学喜欢凡田同学哦！」

「…………什么？」

他完全搞不懂明希星在说什么。

「我被她缠上了！我被她误认为和你交往！我刚刚都快吓死了！差点就把她给杀……！」

明希星的声音颤抖着。

「哪有那种事……！我和她可是连接点都……」

「闭嘴！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去找啊！」

芹泽明希星再次陷入了情绪不稳定状态。

现在该怎么办？凡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追着橘黑姬，向主校舍跑去。

9

她在哪里？

凡田在校舍奔跑着。

芹泽明希星说的话意义不明。

橘黑姬喜欢凡田纯一？

别说傻话了。没有缘由。作为学校内最上位的存在，喜欢上凡田纯一这种最低边人士，完全做不出合理解释。果不其然，明希星作为间谍就是二流以下。

说到底，他和橘黑姬有过接触机会吗？

为完全否认这一观点，凡田搜寻着记忆。根本寥寥无几，甚至用不着五根手指头都能数清。

虽然自己时常有机会能看到她，但她怎么可能注意到……

凡田突然想起。

有过，仅有一次，他和橘黑姬接触的瞬间。

◆

她一直孤身一人。

无聊的世界。

一切都按她的意愿进行。

每个人都像玩偶，简单的形态，简单的反应。

她被教导着要扮演人偶们期望的样子，被教导着实现人偶们的愿望。

于是，她掌握了操纵这些人偶的技巧。

她通过将自己塑造成完美人偶，成为了完美的人偶使。

好无聊。

刚进入高中时，还以为生活会有所变化。以为只要走出家门，就能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很快地，她就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学校中无数的人偶，与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没有不同。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掌握它们。

作为一个完美的学生行事，补足他们期望的世界，支配这里。

那是四月的某日。

在走廊上闲逛的高年级学生朝她伸出脚来。他是想要展示自己，告诉他人自己并不是害怕橘家的软弱之辈。但他不知道，他周围的人并不这么看。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所属群体的权力平衡。除了你，谁都知道对橘家的人出手意味着什么。幸运的是，我会相信你不是故意出手的。当做没看到就好了吧？

算了，今天就摔倒一次吧。这样一来，也能满足下你的小小心愿。作为交换，就从在场的人身上捞点同情心吧。

接着，橘黑姬绊了一下脚，摔倒了。

起初，周围没有人表现出关心。只有少数人稍微看了一眼。但当他们发现摔倒的是橘家小姐后，都僵在了原地。接着，有几个人准备伸手帮忙。

该向谁寻求帮助呢？

眼前，一个男学生经过。

哎呀，你看到我了吧。这次就准许你向我伸出援手喽。

那个男生并没有伸出手。

他微微弯腰，看向了她。在蓬乱头发下的黑框眼镜，在黑框眼镜下的无神眼睛。那眼神似乎在说。

哎呀，你自己站得起来吧？

「你，你没事吧……？」

男生伸出了手，有些犹豫，略带害怕。黑姬握住他的手，被扶了起来。那个男生好像特意避免周围学生的嫉妒和羡慕般，离开了这里。

那时，他已经恢复了伪装。

从那时起，无数问题在她的脑海中萦绕。

为什么，你要用看小孩子的眼神来看我？为什么，你要拼命掩饰？

难道，你也和我一样？

但是，我不能发现这点。

如果我发现了，你肯定会从我面前消失的。

你就永远不会再让我看到那幅样子了吧。

所以，我只需要看着你就好了。

只需要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看着你的伪装。

然后。

只需要再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

让我看到你的真实姿态。

让我确信，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

我的世界已经破乱不堪。

我不再知道任何事情。

我是谁，我在哪？

脚步变得迟缓，体育馆用的鞋带松开了。我想要重新系起来，但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我不知道该怎么系。其实我知道系法，但那真的是正确系法吗？我没有自信。

我一直都做错了吗？

秘密间谍机关《御伽众》，统领组织的＜翁＞。

全部都不存在。难道，其实我只是一个妄想狂，那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吗？

我曾自认为完美的伪装，不也被大家看穿了吗？薰子是不是也认为我是个小丑，在背后一直偷偷嘲笑着我？

黑姬双腿失掉了力气，倒在了地板上。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但我不能确定，我没有那份自信。

黑姬在原地无法动弹，蜷缩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你没事吧……？」

黑姬抬起脸来。

他就在那里。他，伸出手来。

◆

不可能。

是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吗？

从未经历过的恶寒，令凡田的胃部翻腾，冒出大量冷汗。

她一瞬间就看穿我的犹豫了吗？仅有一瞬间的，以看小孩子般的眼神看向她的那个时刻。

果真如此的话，她就是个怪物。

是一个不应存在的存在。与她同处一个空间内都会关系到自身安危。

为了消除那种不祥的预感，凡田飞奔上楼梯。

他朝着那个走廊，那个与橘黑姬接触的地方走去。祈愿着，橘黑姬不要在那里。

他走到楼上，环顾四周。

橘黑姬在那里。

那个黑发怪物像个孩子般抽泣着，看向了他。

直觉告诉着他，自己不该来的。她还记得这个地方，她知道我的隐藏一面。

我必须杀了她，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晃晃悠悠地，凡田走近了黑姬。

「你，你没事吧……？」

倒在地板上的她露出了白皙脖颈，只要伸出手……

「…………凡田同学！」

橘黑姬紧紧拥抱住凡田纯一，令他完全动弹不得。黑姬把脸埋在凡田的胸前，泣不成声。

『橘同学喜欢凡田同学哦！』

这不可能，无法理解。

凡田被黑姬紧紧拥抱着，呆若木鸡，无法动弹。

第一卷 终章

「呵呵呵，哈哈……」

监视者＜戌＞在公寓里准备着晚饭，回忆起今天所监视到的景象，努力忍住笑意。

出乎她意料之外，凡田A了上去。尽管从场外监视，只捕捉到了一些间断的场景，但还是能明白大体情况。

凡田他逃离球赛后，似乎和那个子很高的女生独处了一段时间。午休后也是，以受伤为契机，两个人一起逃掉了应援。不过被学生会那个爱管闲事的黑发女生看到了，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凡田难得大胆起来，却一点不走运呢。

唉……如果没有组织那麻烦的指示，还可以更近距离观察一下呢……

「我回来了。」

＜申＞回到了公寓，今天可真早呢。

「欢迎回来——」

正当她想询问有关『调动』的事情时，发现＜申＞解着领带的同时，还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

「……有关新的任务。」

接过一脸怪异的＜申＞递来的纸条，＜戌＞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上面用暗号写着。

『监视任务进入下一阶段，等待重组指示。』

◆

橘家宅邸，地下室。

「诶嘿嘿，诶嘿嘿嘿~」

黑姬跳着华尔兹的舞步，围着钢桌不停转着圈圈。

「你听我讲，薰子。昨天我对凡田同学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就像『早上好』这样。然后凡田同学也回了我一句『早上好』，还和我对视了呢！」

「您已经没有隐藏的想法了吗？」

薰子愁眉苦脸地回应着。

这几天来，黑姬明显古怪了起来。总的来说，就是情绪异常高涨。虽然在宅邸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超人形象，但总会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耐不住笑意，窝到地下室里转着圈圈。

并且，还有特别监视班的重组指示。

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黑姬没有对她细说，但在墙上的计划流程图上，阶段一已被涂黑，阶段二的字样用爱心圈了起来。这意味着『黑姬与凡田同学达成相识』。

在目瞪口呆的薰子面前，黑姬交叉双手，眼神游离。

「哎呀，这就是恋爱啊……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了恋爱的滋味……」

「所以，迄今为止以亿计数的支出究竟用到了……」

「啊，薰子。你是在说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吧。现在想起来，她只是一个恋爱脑的搞笑女孩罢了。」

「虽说您的搞笑度，自球技大会以来，正急剧上升就是了。比起这个，万分抱歉打扰您的兴致，逃亡中的最后一个人还没有找到……」

「我知道啊~慢慢找呗~」

「什么？」

薰子眉头紧锁。

「那个，在受责备的情况下，属下很难说出口，希望您能稍认真……」

「不用担心。」

黑姬的步伐停了下来，声音变换成青年音。

「最终目标是＜飞鹰＞对吧？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会抓到他。就算死了，我也会撬开他的坟墓，甚至可以让他复活。」

「唉……」

看到又开始转起圈圈的黑姬，薰子以叹息回应了一切。

◆

有一位被称之为＜飞鹰＞的作战指挥官。

在世界范围内指挥作战，被评价为『将终末时钟推回一分钟的男人』。

然后现在，他即将迈出新的行动。

「芹泽明希星，接下来你将作为双重间谍，在我的指挥下行动。」

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线反射在眼镜上，看不到他的表情。

「接下来的道路上，有无数困难在等着你。你必须瞒过组织的眼睛，过着与往常一样的生活。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稍有间隙，便会失去性命。不要忘记这一点。」

明希星也认真地看向凡田，问道。

「……所以，这是什么？」

周末，凡田纯一的房间内。

电视中动画少女们正又唱又跳。明希星与凡田坐在地板上，用毫无生气的眼神对视着。

「伪装工作的一环。我需要一个自然的借口，来向你解释作战的详情。」

「……什么意思？」

「记住。芹泽明希星自上周看完『闪节』剧场版后，对这部作品产生了兴趣。想要看全集的芹泽明希星，想到在凡田纯一房间里能够看到，于是就来到了他家。明白了吗？」

「怎么可能明白啊……！」

在动画的大音量中，明希星回答道。

「难得的休息日，你还叫我出来，结果却……！为什么我要做这种和动漫死宅一样的行为啊！？」

「没有办法。我想不到其他合适原因了。」

「说到底，我必须顺着你来，是不是太荒唐了……！？明明只是你喜欢看动漫……！」

「我也称不上喜欢……」

「绝——对——是在骗人。上次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吗……！」

在两人小声争吵的时候——

「哥哥！」

突然，隔壁房间冲出来一个红发少女，抱住了凡田。

「真是的！哥哥到了休息日就一直在看动画，今天说好要陪伽罗玩一整天吧？」

「…………」

凡田无语地看着红发少女问道。

「……＜柴郡＞，你在做什么？」

「YES，＜飞鹰＞。＜柴郡＞正在进行伪装工作，表演离家出走到哥哥家的义妹『白峰伽罗』。汇报完毕(Over)。」

＜柴郡＞抱着凡田，认真地说着。

「你这家伙把妹妹当成什么了？」

「妹妹是既具有兄妹的亲缘关系，又具备补充母性和恋爱对象功能的完美无缺存在。」

「那不是妹妹。」

「没听清哦(Нет)？在＜柴郡＞眼里，哥哥的伪装里有着重大破绽。明明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却一直与明希星这种女人玩，有些奇怪吧？」

＜柴郡＞从衬衫中，拿出凡田为了伪装而购入的文库本。

「那个是轻小说，是不可靠的信息来源，无视就好。」

「没听清哦(pardon)？在＜柴郡＞眼里，哥哥的伪装里有着重大破绽。明明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却一直与明希星这种女人玩，有些奇怪吧？」

「所以啊！」

明希星强行插入到『伪装兄妹』的话。

「我之前不是说过，不要陷入这种『伪装』，『设定』之类的话题吗！」

「我说的话你没听清吗？任何事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原因。生死攸关的事情就是由这类细枝末节堆积而成。」

「难道你忘了，橘同学也是被你这样误会的？」

「……那是你的误会。」

「……骗人，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吧？」

「…………」

「像这种嘲笑人的叹息，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明希星智商低(idiot)，傻瓜( pendejo)，笨蛋笨蛋——」

「我说你啊……你忘了当时是谁救了你吗？」

「如果我知道明希星是偷腥猫，就拒绝了。」

「什么！？我说过我和凡田同学『只是朋友』嘛！」

「…………」

在两个人争执不休之间，凡田头疼似的按住了眉头。

凡田纯一『生死攸关』的日常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后记

大家久违了，我是方波见咲。

这本『超强度可爱间谍战 ~优柔寡断的黑姬小姐~』，大家感觉如何？

与前作『白盾公会的夜明谭』的资金筹备西幻路线不同，这本书是一部日常类冷战型青春群像剧。

距离前作发布已经过去了四年。

咦！四年！

真的诶……哎！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啦！？毕竟四年的话连奥运会都……唉！？

怪不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记了作者校对的方式。

找不到作者校对用的圆珠笔。

完事之后，打扫卫生时又找出两根。

还有，后记也忘了该写什么好。

已经完全成新人作者了。

初次见面，我是方波见咲，男作者。

以下为谢辞。

感谢负责插画的ろるあ老师。画出了几位超可爱的女主人公。明希星的大腿画得十分出彩。

感谢负责绘制宣传漫画的杠宪太老师。黑姬的害羞表情无比可爱。万分感谢。

担当先生，很抱歉本文拖了这么久，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立项时给予我帮助的前任担当先生。在交流中，黑姬等角色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非常感谢。

因这部作品而添过麻烦的各位，感激不尽。

还有，拿起这本书的各位。

谢谢你们。期待能再次见到你们。

方波见咲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黑姬小姐想要聊恋爱史』

「差不多该考虑倒向我这边了吧？」

审讯官开口道。

「说实话，对于你的坚持，我也十分感动。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但是，好好考虑下现状。就算现在继续坚持己见，情况也只会不断恶化。是时候该结束了。」

审讯官将文件推到桌子上。

「签署这份陈述书吧，这样能够轻松一些。」

薰子看向文面。

『我八木薰子，从未与男人交往过。

以上』

「大小姐，您到底要干嘛？」

在回问的当事人八木薰子面前，审讯官橘黑姬露出笑颜。

「薰子，没有和男性交往过，并不是多么可耻的事情哦。那是正常的。或者说，有男朋友的状态才是不对的。单身年龄和真实年龄一致，那才是正确的世界。」

黑姬带着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薰子，仿佛一个精神病，或者邪教祭司。

「您说『倒向我这边』，也就是大小姐也一样『没有和男性交往过』是吗？」

「这和我本人如何无关。我只是说人应当回归到应有的姿态。」

薰子露出难受的表情。

「您突然这样想聊恋爱史，属下认为很不寻常。没想到是如此无聊的理由。」

「薰子，这次聊恋爱史并没有什么幕后，你还是诚实一点吧。」

「即便您再为没有男朋友而发愁，还要让属下歪曲事实签署这样的陈述书，取得这样的安心又要什么意义呢？」

「不是为了安心啦！总之你快承认吧！」

黑姬挥舞着双手反驳道，薰子无语看着她。

「说回来，虽然您如此怀疑属下是否有过男朋友，属下感到非常不愉快。但属下有过男朋友，就如此奇怪吗？」

「如果你不总是用这幅恋爱专家的表情看着我，看不起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还有，你那样的叹息真的会很伤人的！」

「…………」

薰子又深深叹了口气。